寒风如刀,割得面颊生疼。怀柔伏低身子,任由马鬃抽打额角,脑中却异常清明。她数着心跳估算时辰,猎骄靡的咽气,或许就在今夜。

    山道陡转,前方亲卫突然勒马。怀柔顺势望去,只见谷底有零星火光,竟是乌孙牧民的冬窝子。一个披着羊皮袄的老者举着火把站在毡房外,浑浊的眼珠望着这支疾驰的夜骑,既不惊慌,也不避让。

    “是翁归靡的人。”领头的亲卫低声道,“每十里设一哨,传递消息。”

    怀柔微微颔首。这位二皇子表面醉心汉学,暗中竟在王庭腹地织就如此细密的情报网。她想起他帐中那卷翻烂的《孙子兵法》,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乌孙文批注——原来那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句子,早被他用作了养兵之术。

    马队绕行而过,老者忽然用乌孙语喊了一句。亲卫面色微变,却不敢停。怀柔催马靠近:“他说什么?”

    “他说……”亲卫喉结滚动,“昆莫的雄鹰已经落地,狼群正在分食。”

    怀柔握紧节杖。猎骄靡死了。比预想更快。两位皇子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这意味着翁归靡此刻正面对的,不再是“救驾“的追兵,而是“平叛“的屠刀。王庭的五百骑奉的是新主的令,要的是皇子的头颅来祭旗。不知老者看着远处的烽火又说了一句乌孙语,怀柔疑惑的望向他。

    “太子兵败,已被斩杀,太子妃携幼子欲登基。”老者解释道。怀柔闻言嘴角微动她想起前几日日里在军须靡殿内见过的太子妃,那个来自康居的艳丽妇人,此刻想必正抱着她年幼的儿子,坐在本该属于翁归靡的昆莫大位之侧。

    “再快些。”马鞭破空,五十骑如黑色河流涌入更深的夜色。怀柔感觉肋骨被颠簸得生疼,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节杖上的鎏金在黑暗中偶尔一闪,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她忽然想起出使前赵充国送她至灞桥时的眼神,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近似于犹疑的神色。

    “乌孙若乱,匈奴必动。”他当时这样说,“但乌孙若太强……”话未说完,只将一方锦盒塞进她手中。盒中是空白诏书,盖着天子玉玺——这是汉家能给她的最大权柄,也是悬在她颈上的绳索。

    三日后,怀柔拿着翁归靡给的节符来到他的秘密牧场。前方亲卫突然发出短促的呼哨。怀柔猛然抬头,只见山道尽头,牧场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那本是翁归靡读书之所,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有埋伏?”她按住腰间短剑。

    亲卫首领侧耳倾听,忽然面露喜色:“是汉军的号角!”怀柔一怔,随即催马冲出。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她看见牧场前的空地上,三百汉军骑兵列阵而立,玄甲上的积雪映着火把,如一片静默的钢铁之林。为首将领掀面甲下马,竟是熟悉的面孔——副使王骏,本该留在赤谷城等候消息的人。

    “姑娘!”声音压得极低,“猎骄靡驾崩,太子妃矫诏封锁王庭。臣擅作主张,率接应之兵前来——”

    “你如何得知消息?”怀柔疑惑。

    王骏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枚乌孙狼头印,沾着新鲜的血渍——是翁归靡的私印,她曾在他的书案上见过。

    “半个时辰前,有人射箭入营,附此印与帛书。”王骏展开帛书,上面是仓促写就的汉字,笔迹狂乱如挣扎的兽,“二皇子说……'请汉使执节入内,有要物相托'。”

    怀柔盯着那方血印,忽然觉得齿间泛起铁锈味。翁归靡在送她去安全之处的同时,也在托孤——托的什么?他的性命,他的野心,还是整个乌孙的未来?

    她翻身下马,节杖顿地,积雪簌簌而落。

    牧场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怀柔独自踏入,王骏按剑守在外间——这是翁归靡信中的要求,“汉使一人可入”。

    阁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怀柔绕过层层叠叠的书架,在深处的暖阁里,看见了那个不该在此的身影。

    翁归靡靠在榻上,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血浸透了大半幅衣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竟还笑得出来:“汉使果然来了。”

    “你的亲卫呢?”怀柔环顾四周见空无一人。

    “能动的,都去拦追兵了。”他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不能动的……”他指了指阁角,那里并排放着三具尸体,皆是乌孙装束,“太子妃的死士,比我想的更快。”

    怀柔走近,才发现他右手紧握着一卷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竹简的形制她认得——是汉廷颁给西域诸国的诏书副本,本该存于赤谷城汉使馆中。

    “你何时拿到的?”

    “去年冬至。”翁归靡终于松开手指,竹简滚落榻边,“父亲病重时,我便知道会有今日。太子妃想让她那个康居血统的儿子继位,可乌孙贵族不会答应——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被汉廷承认的昆莫,而不是康居的傀儡。”

    他抬眼直视怀柔,火光在瞳孔中跳动如将熄的烛:“汉使,我今夜若死,乌孙必乱。匈奴右贤王的军队就在三百里外,等着收这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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