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外的雪化了。

    黑土地从积雪下面露出来,像一道刚结痂的伤疤,从城根底下一直蔓延到天边。空气中那股冷冽的腥味儿还没散尽——是血渗进冻土里,开春一化,又从地缝里翻上来的。

    石牙蹲在城墙上最高的那块垛口后头,把整个人缩成一把干瘦的影子。他左眼没了,剩下那个右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个酒葫芦,也不喝,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半个月了。

    准葛尔人没来。上一次攻城是在大雪封山之前,那一仗从黎明打到天黑,城墙根底下堆了上千具尸首,有他们的,也有自己的。石牙的左眼就是在那天丢的——一支流箭,从垛口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偏不倚。军医给他剜箭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嘴里的牛皮嚼烂了。

    他知道那帮孙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在等。等援兵,等粮草,等风头过去,等北境的守军以为太平了、松了劲儿了,然后再扑上来,一口把这座城吞下去。准葛尔人打仗就是这样,像狼群围猎,有耐心,有算计,不急不躁,等你露出破绽。

    石牙不会给他们破绽。

    “将军。”赵大石从城墙的台阶上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着嗓子说,“河西走廊那边来人了。一万个新兵,说是来帮咱们打仗的。”

    石牙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一万个新兵。朝廷总算想起来北境还有一座城、四万五千个守着一道国门的孤军了。可来的为什么是新兵?河西走廊那几万精锐呢?陇右的铁骑呢?都被谁吞了?

    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葫芦在城墙上磕了一下,碎成几片,酒水溅出来,渗进砖缝里。

    “一万个新兵,”石牙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谁带的队?”

    赵大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叫刘铁柱的小子。种地的,不会打仗,可有力气。”

    石牙从城墙上跳下去。三丈高的城墙,他落到地上的时候膝盖只弯了一下,稳稳当当。赵大石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着“您这把老骨头”,到底没敢多说。

    城门口,一万个新兵列了队。

    说是列队,其实就是乱七八糟地站着,像地里戳着的稻草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刀,是锄头——从河西走廊一路扛过来的锄头,有的锄刃上还沾着干硬的泥巴。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脸膛,腰杆挺得笔直,在一群佝偻着背的庄稼人里头格外扎眼。他右手攥着一把刀——苍狼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变成深褐色。

    石牙认得那把刀。那是周大牛的刀。周大牛是苍狼营的老人,跟了石牙七年,去年秋天那一仗,他带着三十个人堵城门,被准葛尔人的铁蹄踩成了肉泥。临死前他把刀塞给一个传令兵,让带出去,说给苍狼营的后生。

    原来这个后生,就是他。

    石牙走到年轻人面前,站定。他比对方矮半个头,瘦得像根柴火棍,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一万个人同时闭了嘴。

    “你就是刘铁柱?”

    刘铁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来,没躲,没闪。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干净得不像是从河西走廊一路踩着尸骨走过来的人该有的眼神。

    “是。俺从河西走廊来的,帮您打仗。”

    石牙盯着他看了半晌。

    “会打仗吗?”

    刘铁柱摇摇头,干脆利落:“不会。可俺有力气。”

    石牙忽然笑了。他很少笑,左眼没了之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只剩下两种——沉默和狰狞。可这会儿他笑了,嘴角扯开一道疤,露出里面的牙床。

    “有力气就好。有力气,就能砍人。从今天起,你是苍狼营的人。跟着老子,学打仗。”

    他把那把苍狼刀从刘铁柱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刀是好刀,周大牛养了七年,刀刃上的花纹像水波纹一样细密。石牙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练马场。所有人,都去。”

    辰时三刻,北境城外的练马场。

    一万个新兵蹲在练马场上,手里攥着刀,跟着老兵学劈砍。老兵们站在前头,一人带一百个,刀举过头顶,大喝一声,劈下去。新兵们跟着做,动作生硬,歪歪扭扭,有的刀劈到一半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没人笑。苍狼营里没人会笑新兵。每一个老兵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庄稼人变成刀手,从刀手变成鬼。

    一下一下,练得满头大汗。胳膊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回来,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皮肉黏在刀柄上,没人停。

    石牙蹲在最前头那块石头上,手里换了个新葫芦,灌着酒,眯着眼盯着那些新兵。他看得仔细,一个都没漏。哪个人的刀劈得歪了,哪个人的步子迈得大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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