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翁微笑,“此乃醒魂葱,亦名‘复苏草’。其露可入药,其叶可佐餐。寻常物,非常用。恰如这世间——非常之事,本寓寻常之中。”

    十一、归去来

    三日后,东归辞别沈翁,继续东归之程。沈翁赠玉环、铁匣,及父亲遗物数件。

    “老丈今后何往?”

    “云游,行医。”沈翁背起药篓,“先父遗志,在‘惠民’二字。沉冤已雪,死者可安。生者之路,还长。”

    行至泗水桥头,东归回望。沈翁立于老槐下,身形渐融于晨雾。桥下流水汤汤,似闻当年稚子诵诗声,然已添新句:

    北雁飞南往欲返,西风吹送复苏东。

    冬去春临嘉卉发,明露凝霜点青葱。

    千古沉冤销铁匣,一生心事付春鸿。

    归来犹见旧时月,照彻人间路几重。

    此诗后四句,不知何人所作,亦不知咏的是沈太医、复苏东,抑或天下所有负重前行者。

    东归深揖及地,转身东行。行囊中,那盆青葱新吐嫩芽,叶梢凝露,在朝阳下莹莹有光。

    至渡口,舟子问:“客官何往?”

    “江南。”

    “江南甚大,何处是家?”

    东归抚怀中铁匣,匣中血书旁,新置一纸,上书他昨夜所作决定:

    “丙午年三月,复苏东之子苏东归,拟于杭州设‘惠民书局’,刊行医典药籍,免费施赠州县学堂。另设‘醒魂堂’,义诊施药。首捐银,三千两。此款,乃先父复苏东四十年俸禄所积,嘱曰:‘若真相得白,此银当惠于民。’今托沈翁见证,施行如左。”

    舟子不解其意,只催登舟。

    长篙点破春水,孤舟迤逦入烟波。东归独立船头,见北雁成行,正振翅南飞。然其中一二,忽转折向东,似识旧途。

    远处,泗水镇钟声悠扬,新一日伊始。客栈二楼窗边,沈翁目送舟影没入烟水,缓缓解开左手布条——腕上哪有什么疤痕,肌肤光洁如青年。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金印,上镌:“太医院使沈”。

    “父亲,四十年了...”他朝西北方向,伏地三拜。当年为查案,他冒父之名,假扮跛医,行走江湖。真沈筠庭,早在壬午年即随师赴死。今案既明,他可归矣。

    然归何处?太医沈筠庭已死,跛医沈筠庭将生。他背起药篓,走向下一个需要“复苏”之地。

    江上,东归似有所感,回望来处。但见青山隐隐,流水茫茫。手中青葱之露,滚落指尖,渗入甲板缝隙。

    缝隙中,竟有细芽萌出,青青点点,似在无言诉说:有些真相,不必昭告天下;有些复苏,只在人心深处。

    舟行渐远,终成碧空一点。

    泗水依旧东流,载着无数秘密,也载着无数新生,奔向不可知的汪洋。而两岸嘉卉,年年自发,在每一个春天,用青葱之色,回答着所有关于冬尽春来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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