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

    “凤藻宫,乃当年陈皇后寝宫。”沈翁道,“陈皇后无子,贵妃若产子,恐危其后位。然此推测,无实据。”

    东归忽问:“那补入的二钱,从何而来?”

    “问在要害。”沈翁目露赞许,“此即你父潜伏四十年所查之事。太医院药库‘耗损’,例由‘惠民药局’补入。而壬午年,执掌惠民药局者...”

    “是谁?”

    “国舅陈璘。”沈翁一字一顿,“陈皇后之胞兄。”

    八、六月霜寒

    真相如拼图渐全:陈皇后恐贵妃产子,命兄陈璘从宫外寻来性寒之“六月霜”,买通太监王全,在补入药库时替换部分夏枯草。本欲使贵妃小产,不意剂量有误,致人死命。事发后,陈皇后为灭口,毒杀王全,并嫁祸当日当值太医沈明渊。而刑部侍郎复苏东初查时,已疑有诈,然陈氏势大,只得明面上断沈太医有罪,暗中继续追查。

    “父亲既知真相,为何不奏?”

    “因陈璘掌兵部,京畿防务皆在其手。且...”沈翁苦笑,“你可知壬午年秋,陛下为何突然废太子?”

    东归震惊。壬午年八月,在位二十载的太子被废,改立陈皇后所出之子。三月后,新太子暴毙,朝野哗然。

    “陛下早有废太子之心,苦无借口。贵妃之死,恰成导火索——陛下疑太子生母(已故元后)旧部所为,借机清洗。”沈翁长叹,“你父察觉此案已成陛下棋局,若强行揭穿,恐致朝局动荡,边关生变。故选择隐忍,暗搜实证,以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间,陈皇后薨,陈璘病死,当年知情人零落殆尽。”沈翁指向铁匣,“你父所集证据,本可翻案。然翻案之后呢?沈太医不能复生,十七颗人头不能重长。更何况...”

    更何况,翻案即意味着揭露帝王权术之冷酷。届时,今上颜面何存?朝局如何?

    东归颓然坐倒。父亲潜伏四十年,集齐证据,却选择带入坟墓。这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九、复苏之意

    暮色四合,洞中昏暗。沈翁燃起松明,火光跃动。

    “老丈等我四十年,只为交付这些?”

    “不。”沈翁自袖中取出一瓷瓶,“更为了此物——‘六月霜’之解药。”

    瓷瓶剔透,内盛碧色液体,中有银丝游弋,如活物。

    “此药以醒魂葱露为基,茱萸酒为引,”沈翁目光复杂,“第三味‘太医悔泪’,老朽已备了四十年。”

    “为我而备?”东归苦笑,“我并未中六月霜之毒。”

    “你中了。”沈翁缓缓道,“壬午年那夜,你母携你逃难,途中曾饮山泉。后查,那泉上游,正是陈璘别院废药倾倒处。你母抵陇西后病故,你则落下寒症,每逢节气交替即发。你父暗中求医,得一方:‘此子胎中受寒毒,非常药可解。唯待其四十岁时,气血转衰,寒毒外显,以原毒之解药攻之,或可根治。’”

    东归怔住。确是去岁满四十后,寒症发作愈频,且渐生幻象,记忆紊乱。

    “饮下此药,寒毒可解。然有一弊——”沈翁紧盯东归,“服药后三日,你将记起所有被遗忘之事。包括...那夜亲眼所见。”

    “所见何事?”

    “你父为取信陈璘,曾假意投靠,送出情报数则。其中一则,致三名太医门生被灭口。”沈翁闭目,“那夜你在帘后,目睹全过程。”

    洞中死寂,唯闻火把噼啪。

    良久,东归伸手取瓶:“若我不饮?”

    “寒毒入髓,活不过三年。且记忆日渐错乱,终成疯癫。”

    “若饮?”

    “毒解,但将永陷弑父心魔。”沈翁睁眼,“此即‘复苏’真意——非指草木逢春,而是人面对全部真相后,能否苏醒重生。”

    十、青葱如故

    东归持瓶出洞,立于崖边。山下万家灯火,泗水如带。四十年前,父亲是否也曾在此徘徊?

    他想起来陇西第一年冬,勘察雪灾,见冻毙老者怀中紧搂一婴,婴竟存活。百姓言:“此老父以体温暖儿三日,身僵而不倒。”他含泪埋葬老者,收那婴儿为义子。今已启蒙读书。

    想起在狄道,逢大疫,他开仓放药,染病者众。一老妪奄奄一息,握其手曰:“使君,老身不怕死,怕孙儿无依...”他立契:凡疫中孤儿,官为抚养。后得活孤儿二十七人。

    想起辞官那日,百姓塞道,有老翁赠葱一束:“使君清似葱白,明如葱露。此去江南,望勿忘陇西苦寒地。”

    ——父亲潜伏四十年,忍辱负重,所求为何?

    ——沈翁苦候四十年,不报仇反救仇人之子,所图又为何?

    东归拔开瓶塞,药气清冽,似春草初萌。仰首饮尽,其味先苦后甘,终归平淡。

    并无异样。唯觉丹田渐暖,四肢百骸如浸温汤。

    沈翁递来那盆青葱:“此物送你。”

    “此非寻常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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