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程砺说,当年边关那场仗,虽勉强打赢,却赢得极惨。沈家军折进去大半,剩下的人,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动。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谢知微看着她,慢慢往下说: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朔罗阴狠狡诈,才把那一仗逼成了那样。可山匪被剿、他失了身份以后,才一点点觉出不对。”

    “老侯爷战死后,活下来的那些沈家军,并没有如常整编回营,反倒被一点点拆散了。”

    “有人死在押粮路上,有人折在荒城,也有人熬过了边关那一仗,最后却没熬过那些最险、最脏、最不该轮到他们的差事。”

    屋里忽然静了。

    连青杏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沈昭宁靠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年,旧部的消息传进侯府时,往往只剩一句“没了”。

    谁没了,死在何处,又是怎么没的,渐渐竟再没人提。

    如今被谢知微这样一点,她才忽然发觉,那些活下来的人,像是真的一个接一个,从纸上、从话里、从记忆里,被人慢慢擦掉了一样。

    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更轻:

    “他说,他如今越想越觉得,当年那场仗,也许不只是战事失利那么简单。”

    “像是有人借着那一仗,把沈家军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净了。”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才又低声道:

    “还有,他让我告诉你,方承砚那夜在废屋里说的那些话,也未必全是假的。”

    “那些活下来的人,后来被拆散、被调走、被抹了身份。真到了那一步,便是想证明自己曾是沈家军,也未必拿得出证据。”

    “所以他那句没有证据,未必全是胡说。”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下意识咬紧了唇。

    谢知微声音沉了些:

    “可昭宁,方承砚也绝不干净。”

    “他未必是最先伸手的那一个,可他既踩着这条路走到了今日,领了功,穿了官袍,就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若他明知这里头埋着血,还要继续拿一句没有证据,把那些人都压下去——”

    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无辜。”

    沈昭宁唇色一点点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闷得发疼。

    她一直以为,方承砚这些年的变化,是变心,是冷,是负了她。

    可若连这身官袍、这一身功名底下,都埋着沈家旧部的血——

    原来她看错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心。

    谢知微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到底缓了缓,低声道:

    “还有长衍的事。”

    沈昭宁猛地抬起眼。

    谢知微看着她,喉间像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夜,他曾派人一同突围。后来人散了,尸横遍地,可真正收殓时——长衍的尸首,根本没人找到。”

    这句话一出,屋里像是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脱口道:

    “怎么会……不是都说少爷战死边关,尸身都——”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谁都知道,当年传回来的,不过就是一句战死。

    究竟是谁亲眼见过,根本没人说得清。

    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下去。

    这些年,她不敢多想哥哥。

    每回一想,心里那道口子便像要重新裂开。

    她一直逼着自己信那句“战死”,逼着自己接受,逼着自己不要再去碰那一点早已烂掉的旧伤。

    可如今她才忽然发现,也许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旁人说的那样。

    谢知微见她脸色不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他不敢断言长衍还活着。”

    “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长衍不是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的。他下过令,也派过人一同往外冲。后头人散了,尸也乱了,可最后,谁都没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沈昭宁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哑着声音问:

    “程砺想要什么?”

    谢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查出什么,别的都不要,他只求谢家日后替他和跟着他的那些兄弟恢复身份。”

    “他们不想一辈子顶着匪名死在外头。也不想死了以后,连自己曾是沈家军的人,都没人知道。”

    青杏听得眼圈一下又红了。

    谢知微又低声道: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沈昭宁抬眼看她。

    谢知微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那晚若不是你叫他快走,他多半也要死在那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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