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礼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绝望。他猛地将一份染血的军报拍在司马懿的书案上。

    “第二批补给!从洛阳发出的第二批粮车,三千石军粮!在途经河东郡的时候,被‘流寇’劫掠一空!三百名护粮的兄弟,死得一个不剩!粮草,颗粒无存!”

    孙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从脸颊上滑落:“大都督!这已经是第二批了!半个月前,第一批粮草在渡口莫名其妙地‘翻了船’,现在这一批又被‘流寇’劫了!河东郡可是大魏的腹地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哪来的流寇能全歼三百正规军?!”

    “这是有人,要在背后活活饿死我们啊大都督!”

    孙礼的咆哮在内堂里回荡,震得窗棂上的窗户纸簌簌发抖。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主帅崩溃的绝境噩耗,司马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震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染血的军报。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孙礼粗重的喘息声。

    司马懿没有打开军报。他只是将它叠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食指和中指,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三下。声音极轻,却仿佛敲击在孙礼的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孙礼。”司马懿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河东太守,是谁提拔的吗?”

    孙礼愣住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朝廷的人事任命。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大将军,曹真。”孙礼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司马懿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爆射出的光芒,比帐外呼啸的冰雪还要寒冷十倍。

    “曹子丹,好手段。”

    只有这短短的六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咒骂,没有把桌子掀翻。

    司马懿将军报贴身放入怀中。他明白了一切。曹真不敢在洛阳公然杀他,所以,曹真借了鲜卑人的刀,借了这并州漫天风雪的刀。粮草断绝,太原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一旦他司马懿饿死、战死在这里,曹真就是唯一的赢家。天子就算起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归咎于天灾和流寇。

    这种隐忍而极端的恶毒,让司马懿感到了久违的兴奋。是的,兴奋。那是顶级猎手遇到同样致命猎物时的战栗。

    “大都督,我们该怎么办?”孙礼的声音发颤,“如果没有这批军粮,我们……”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大步走入风雪中。

    片刻后,他来到了太原城的中心粮仓。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堆积成山的粟米和布袋。

    司马懿亲自走在粮堆之间,身后的随军主簿提着灯笼,正快速地拨弄着算盘。

    “大都督,”主簿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库中存粮,目前还有七万石。如果您之前下达的‘全军每日只供两餐,且以稀粥为主’的军令能够严格执行,这些粮食,可以勉强支撑两万大军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熬过这个严冬,足够了。

    但是。

    主簿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这仅仅是军粮。大都督,太原城内,还有三万多名没有撤走的百姓。”

    司马懿的脚步停住了。

    “轲比能在城外四处劫掠,城外的村庄全毁了,百姓们逃进城里,随身带的口粮最多撑不过两个月。一旦百姓断粮……”

    主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如果优先保障军粮,不管百姓死活,两个月后,太原城内就会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他司马懿将背上千古骂名,彻底失去并州的人心。而远在长安的刘禅,刚刚在蓝田用“仁义”收拢了十万关中难民,赢得了天下归心。在这场名为“人心”的政治博弈中,如果他司马懿连自家太原的百姓都饿死了,他在法理和道义上,就输得一败涂地,他所在的魏国根基,也将彻底腐烂。

    但如果将军民的口粮混为一谈,军民共渡难关。那么七万石粮食,最多只能支撑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后,全军崩溃,不攻自破。

    生存,还是人心?

    这是曹真和轲比能,联手出给他的一道绝命题。

    司马懿站在堆积如山的粮食前,沉默了许久。他的影子在粮仓的墙壁上拉得极长。

    “封存粮仓。”司马懿转过身,对主簿下达了命令,语气坚如磐石,“军粮就是军粮。百姓的存粮耗尽之前,一粒也不准动。”

    “大都督!那百姓断粮后怎么办?难道看他们饿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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