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准许和约生效,着光禄大夫刘放即刻返回,敦促交割事宜。”

    “其二,准许大都督司马懿率关中残部回师,所部兵马,暂驻于河内郡休整待命。”

    “其三,准许大都督司马懿交还假节钺,以示君臣同心,共渡国难。”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了解他的人,从宗亲到重臣,都觉得脚底板发凉。

    因为真正的曹叡,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暴烈、偏执、刚愎自用。他会因为一言不合而当庭杖杀大臣,也会因为一幅画画得不合心意而将画师投入大牢。

    他越平静,越危险。

    紧接着,曹叡下了第二道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太尉,华歆。

    “太尉。”曹叡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年事已高,久不出京,身子骨怕是都快生锈了吧?”

    华歆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跪倒:“老臣……老臣惶恐。”

    “不必惶恐。”曹叡摆了摆手,“朕,给你一个活动筋骨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命太尉,以‘慰劳边功’为名,带御林军三千,即刻出京,前往潼关,迎接大都督回京。”

    “一路上,替朕,好好照料大都督。”

    名为迎接,实为监控。

    名为照料,实为押送!

    而“慰劳边功”这四个字,更是诛心到了极点!

    司马懿何功之有?

    丢了雍凉二州,签了亡国降约,损兵折将,丧权辱国!这叫哪门子的“功”?

    曹叡用最体面的措辞,给了司马懿最恶毒的羞辱。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这位打了败仗的大都督,是如何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灰溜溜地被“请”回来的!

    华歆的脸白了,但他不敢犹豫,立刻重重叩首。

    “老臣……遵旨!”

    这道旨意下达时,曹叡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群臣。

    最终,在大将军曹真的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

    曹真低着头,但曹叡还是看到了。

    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微微上翘的弧度。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快意——政敌终于失势了。

    虽然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将这个表情死死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悲愤沉痛的模样。

    曹叡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宣布下一件政务,仿佛那个瞬间从未发生过。

    但在他心里,一个名字被重重地记了下来。

    那个名字,不是司马懿。

    是曹真。

    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只指向一个人。当一头猛虎被关进囚笼时,另一头猛虎的觊觎,同样致命。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脸色沉重,想尽快离开太极殿。

    中书令孙资走在最后。

    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空旷得如同巨大洞穴的太极殿内,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天子,依然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过于巨大的、显得空旷而孤独的龙椅里。

    手中,捏着那封“致仲达”的信。

    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

    孙资知道,他不是在看内容——那寥寥数行字,以陛下的记性,恐怕早已倒背如流。

    他是在看字迹。

    孙资不敢再看,快步退出大殿,亲手将那两扇殿门合拢。

    空无一人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曹叡和那封信。

    他将那张薄薄的帛纸,平铺在光滑如镜的御案之上,用手指,沿着刘禅的字迹,缓缓滑过。

    刘禅的字,锋锐而沉稳,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起笔,落笔,转折,勾挑,没有犹豫,没有迟滞。每一笔都写得理所当然。

    只有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字。

    曹叡下意识地,拿起了自己的御笔。

    那是一支用东海紫毫制成的、专供天子的御用之笔。

    他蘸了蘸案上那方由他父亲曹丕亲手赏赐的龙纹玉砚里的墨,在另一张空白的帛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天无二日”。

    然后,他将两张帛纸,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支价值千金的紫毫御笔,在他的指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字迹,虽然同样雄健,却在颤抖。

    而刘禅的字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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