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竹简,亲自拿起毛笔,开始起草一封给远在长安的诸葛亮的密信。

    他的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字字果决。

    “相父勿忧,曹叡此来非战,乃求和也。”

    “但求和之人,手中若无刀,何以谈价?”

    “请相父于长安城外,布重兵,设疑阵,做足攻心之势,务必让曹叡看到——大汉随时可以要他的命,随时可以踏平潼关,饮马洛水!”

    “如此,谈判桌上,我们才能狮子大开口,让他割肉流血!”

    信的末尾,刘禅又附上了一份他亲自拟定的“议和条件清单”。

    仓慈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清单上的内容,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其一,割让雍州全境,以潼关为界。

    其二,赔偿黄金十万斤,白银五十万斤。

    其三,岁贡粮草五十万石,战马三千匹。

    其四,开放所有边境互市,关税由大汉制定。

    其五,也是最狠的一条——释放所有被魏国扣押、软禁的汉室宗亲后裔,并由大汉派兵护送回成都。

    这已经不是议和了。

    这简直就是让曹魏跪在地上,签下一份亡国之约!

    ……

    密信连夜由最精锐的白毦兵送出。

    忙碌了一夜,刘禅却毫无睡意。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走上了武威的城头。

    天色将明未明,残月如钩,冷冷地挂在天边。城墙之下,是刚刚经历战火,又获得新生的城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早起百姓的炊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禅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妇人,牵着两个孩子,正朝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来。

    正是仓慈的妻子。

    她走到刘禅面前数步之遥,便拉着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民妇……民妇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刘禅没有立刻去扶她,他知道,此刻让她跪着,比扶她起来,更能让她心安。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怯生生地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他的小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用干草编成的小马,编得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看出用了很多心思。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挣脱了母亲的手,走到刘禅面前,将那只草马高高地举起,递了过去。

    奶声奶气,却很认真。

    “谢谢……谢谢皇帝叔叔,救了我爹爹。”

    刘禅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草马。

    在触碰到那只小手和那只粗糙的草马的瞬间,他愣住了。

    前世,他没有朋友,孑然一身。

    这一世,他却有千千万万的人,叫他“陛下”,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那个孩子平视。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爹爹,是英雄。以后,你也会是。”

    仓慈的妻子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城头的巡逻士兵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靠近,只是默默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他们的心头,滚烫如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潼关。

    帅帐之内,司马懿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封来自洛阳的、由曹叡亲笔写就的诏书。

    帐内的烛火,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已经将这封诏书,反复读了三遍。

    诏书的措辞,极为微妙。

    既不是申斥他丢失雍凉、坐视曹洪兵败的罪责,也不是嘉奖他死守潼关、稳住西线的功劳。

    通篇,都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甚至带着一丝示弱的语气写就。

    “……朕知仲达之忠,亦知仲达之难。今关中危急,社稷动荡,朕已亲率大军前来。朕,需要你。”

    司马懿将那张写着“朕需要你”的诏书,缓缓地、仔细地折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沉冤得雪的快意,有被君主需要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狐狸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狡黠和警惕。

    他将诏书贴身收藏好,仿佛那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道护身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陛下啊陛下……您终于肯承认,这天下,没有臣……不行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对着门外肃立的亲兵,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命令。

    “传令全军,打扫营房,清理道路,备好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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