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跟他一样。很深,很沉,像深山里的潭水,看着平,看不到底。他的眼睛也是这样,

    她的眉毛跟他一样。很长,微微弯着,眉尾往下走,像远山的轮廓。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过自己的眉毛,看了很多年,以为那是爷爷的眉毛,是他爹的眉毛。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是她的。

    她是他的母亲。

    “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泥土的印子。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然后缩回去了。

    手缩回去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衣角,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蓝布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那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但不暖。“眼睛像,眉毛像。嘴也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棵树。”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话,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硬的,圆的,卡在喉咙中间,不上不下。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还是没咽下去。

    马腾在后面咳了一声。

    “元良,我到那边等你。”

    脚步声往远处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老樟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移到眉梢,从眉梢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嘴角。她的脸在那一片碎光里,明明暗暗的,像河面上的月光,抓不住。

    “你爷爷走了。”她说。

    “嗯。今年走的。”

    “我知道。他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信封很旧,边角都卷了,磨得起毛,封口的地方被拆开过,又折好塞回去,拆了很多次,纸都软了。

    “他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

    她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体温,是别的什么。像这封信在她身上放了很久,放了几年,放了十几年,信纸都染上了她的气味。不是香水的味,也不是洗衣粉的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像老木头,像干茶叶,像晒过的棉被。

    他打开信封。信纸是黄的,脆的,展开的时候要很小心,怕撕了。字是爷爷写的。一笔一画,跟《守山笔记》里的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扎进纸里,像刻碑。

    他认得这笔字。小时候爷爷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爷爷的手很大,很暖,指节突出,虎口有老茧。那双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地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爷爷说,字要写端正,做人也要端正。

    他低头看信。

    “元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你妈妈在等你。去见见她。她不是不要你。她不能要你。她是苗疆巫蛊世家的圣女。圣女不能嫁人,不能生孩子。她嫁给你爹,生了你,犯了族规。他们把她关起来,关了二十年。她不恨你,也不恨你爹。她恨的是命。但命不能恨。恨了,就更苦了。你去见见她。她苦了一辈子,你不要让她再苦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爷爷是个好人。”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回她没有伸手。就那么看着,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像怕忘了。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眼睛像,眉毛像。嘴也像。”

    “你跟我长得也像。”

    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道皱,很快又平了。但他在那一下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惊讶、慌乱、不敢相信,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更重的,像潭底的石头,沉在那里,看不到,但摸得到。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不是咧嘴笑的那种,是嘴角微微地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但她笑过了。他看到了。

    “你饿不饿?”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弯腰去拿树根旁边的布包。弯下去的时候,竹杖没撑住,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树干。老樟树的皮很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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