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爵四年秋,刘旭病情反复,秦越再次提出江南疗养之议。

    王昭华握着儿子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虚热。刘旭今年已满七岁,却因常年病弱,身形比同龄皇子瘦小许多。此刻他靠在锦枕上,一双酷似刘询的眼睛望着母亲,懂事地说:“母后,儿臣想去江南。父皇说过,江南的桂花很香。”

    王昭华喉头一哽。去年中秋,刘询曾抱着旭儿在太液池边赏月,指着南方说待天下太平,要带最疼爱的幼子去看钱塘潮涌。如今刘询缠绵病榻,这话怕是再难兑现。

    “旭儿,”她唤着刘旭的小名,“母后与你同去。”刘旭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父皇呢?”

    “你父皇……”王昭华顿了顿,“你父皇要守着大汉,守着我们的家。”

    她起身走向偏殿,刘询正倚在榻上批阅奏章。见她进来,他将竹简往袖中藏了藏,却被王昭华一把夺过——是西域都护王骏请求增兵的急报。

    “陛下答应过臣妾,不操劳了。”王昭华顺手将奏章看了一遍道。

    “王骏在乌垒城被围,”刘询声音沙哑,“朕不能不管。”

    王昭华将奏章搁在案上,跪坐下来,直视他的眼睛:“西域事宜二哥自有主张,何况还有赵将军坐镇,陛下无需担忧。”王昭华顿了顿又道;“陛下,秦越说旭儿的身体状况最好去江南休养,若再耽搁,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刘询懂了。他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上。那是王昭华初入宫时他亲手所植,如今已是亭亭如盖。

    “你想如何?”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王昭华握住他枯瘦的手:“陛下身体已有所好转,可重新理政,臣妾想陪旭儿一起去江南。”

    “此时南下?”刘询苦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朝臣会怎么说?”

    “臣妾只知道,”王昭华一字一顿,“陛下要活着,旭儿要活着,大汉要太平。臣妾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刘询凝视着她。十多年夫妻,他见过她初入宫时的谨小慎微,见过她诞下皇子时的欣喜,却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眼神——像一柄出鞘的剑,温柔而锋利。

    又听王昭华道,“且太子渐长,也该学着自己处理政务。臣妾离京,正好让太子锻炼。”她还有一层考虑:若她一直在朝,太子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离开一段时间,或许能让太子建立自信。

    “好。”刘询最终同意,“但有一条——“他收紧手指,“每月朔望,朕要看到你的亲笔信。还有……”

    他咳了两声,王昭华忙递上参汤。他却推开,从枕下摸出一枚虎符,塞进她掌心:“这是调遣羽林军的信物。若有人不服……”

    “臣妾明白。”王昭华将虎符贴身收好,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膀,“陛下要好好的。等臣妾回来,还要陪陛下看桂花。”

    刘询抬手,想抚她的发,却停在半空。“去吧,”他收回手,闭上眼,“带着朕的旭儿,去看江南的桂花。”

    十月,皇后銮驾出京,南下江南。随行的除了刘旭、秦越,还有秦婕妤和刘宇——王昭华特意带上他们,一是让刘宇陪伴刘旭,二是给秦婕妤一个离开宫廷的机会。

    车队沿大运河南下,历时一月,抵达吴郡(今苏州)。郡守早已备好行宫,是一座临湖园林,名曰“拙政园”。

    江南的秋,别有一番韵味。湖光山色,烟雨朦胧,与长安的雄浑截然不同。刘旭到这里后,咳嗽明显减轻,脸色也红润起来。

    “娘娘,江南气候果然适合二皇子,”秦越诊脉后道,“若在此休养三年,或可除根。”

    三年?王昭华心中一紧。这意味着她要离开长安三年。这意味着她要与刘询分离三年,意味着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将失去制衡,意味着她亲手扶持起来的一切都可能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悄然变质。可她低头看着刘旭仰起的脸——那双与刘询如出一辙的眼睛正盛满期盼,她攥紧了袖中的虎符,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三年便三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秦太医,从今日起,你专司二皇子调理,所需药材不拘贵贱,本宫自会修书陛下,从太医院调拨。”

    秦越躬身退下后,王昭华独自走到临湖的轩窗前。暮色中的拙政园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远处的虎丘塔影朦胧如淡墨点染。她想起离京那日刘询立在城楼上,玄色的冕旒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车队转过官道弯口,她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了,可她分明知道,他仍在原地。

    “母后,”刘旭披着狐裘走来,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秦娘娘说,明日带我去寒山寺听钟声。”

    王昭华替他拢紧衣襟,触到他颈间细软的绒毛,忽然想起这孩子出生时的模样——皱巴巴的,像只褪了毛的小鼠,刘询却欢喜得手足无措,非要自己抱着在寝殿里来回踱步。那时她刚经历一场凶险的难产,虚弱得睁不开眼,却听见他在耳边。

    “去吧,”她收回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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