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月白僵在原地。良久,他将银针从王昭华腕间抽出,针尖已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朱漆小匣——那是他三十年前封针时立誓不再动用的“鬼门十三针”。

    匣盖开启的刹那,一股陈年艾草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十三根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针尾雕刻的饕餮纹仿佛随时要噬人魂魄。东方月白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浑浊的眸子里竟透出一股凌厉之气,与方才那个佝偻老医判若两人。

    “陛下,”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枯木,”老朽需以金针渡穴,逼出皇后娘娘体内疫毒。此术凶险,需以人血为引——”

    “朕的血。”刘询已挽起龙袍袖口,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腕。

    东方月白摇头:“陛下龙体关乎社稷,不可损伤。老朽自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瓶中盛着暗红液体,“这是草民这三日来以自身精血炼制的药引。瘟疫入体,老朽早已是半死之人,这残躯……正该派上用场。”刘询怔住。殿外风声呜咽,吹得烛焰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开始吧。”东方月白不再多言,将王昭华扶起,使其盘坐于榻上。他枯指如钩,解开她繁复的宫装,露出后心处一片已经泛青的肌肤——那里,一朵淤痕正缓缓绽开,形如鬼面。

    第一针落在王昭华百会穴时,她浑身剧颤,却咬紧牙关没发出半点声音。刘询跪在榻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感觉那纤长的手指一根根蜷紧,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若臣妾……”

    “没有若。”刘询打断她,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答应过朕,要看着旭儿娶妻生子。”

    第二针、第三针……东方月白的动作越来越快,枯瘦的身躯却开始摇晃。到第七针时,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色的帐幔上。

    那黑血落在帐幔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缕腥臭的白烟。刘询瞳孔骤缩,却见东方月白以袖拭去嘴角残血,枯指已捏起第八根金针。

    “先生!”刘询厉声喝道,“你——”

    “陛下,”东方月白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如裂帛,“针法一旦起势,断不可停。老朽这条命……本就是向阎罗借来的。”他枯瘦的手腕悬停于王昭华后心上方,那朵鬼面淤痕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边缘已蔓延出蛛网般的青黑纹路。

    第八针落下,王昭华猛地仰首,一口腥甜涌至喉间。她死死咬住下唇,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刘询手背上,烫得惊人。刘询感觉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渐渐失了力道,指节却绷得发白——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对抗那蚀骨的剧痛。

    “鬼面开眼了。”东方月白忽然低语。

    刘询循声望去,只见王昭华后心那淤痕中央,竟缓缓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暗红近黑的血珠。那形状,赫然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东方月白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塞时,瓶中暗红液体竟自行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他以针尾蘸取一滴,那液体触及金针的刹那,针身骤然泛起幽蓝的光泽。

    “以血引血,以毒攻毒。”老医正喃喃自语,枯指翻飞如蝶,第九针、第十针接连刺入那‘鬼眼’四周的穴位。每一针落下,王昭华的身躯便剧烈一颤,而东方月白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到第十一针时,刘询听见极轻的“咔嚓“一声。

    他猛然抬头,只见东方月白持针的右手腕骨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青黑斑纹——那纹路蔓延之速,比王昭华身上的鬼面更甚。

    “先生你的手——”刘询惊呼。

    “不妨事。”东方月白竟笑了,露出被黑血染透的齿龈,“草民这三天,早将瘟疫引渡己身。这药引……”他晃了晃白瓷小瓶,瓶中液体已少了大半,“需以染疫之人的精血炼制,方能与皇后体内的病气相契。”

    第十二针落下,王昭华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不像痛苦,倒像是某种禁锢被撕裂的震颤。她后心处的鬼面淤痕剧烈蠕动起来,中央那道“眼缝“中涌出的黑血越来越多,顺着她的脊背蜿蜒而下,在榻上积成一小洼。

    刘询感觉掌中的手动了动。王昭华缓缓侧首,冷汗浸透的鬓发贴在颊边,唇色惨白如纸,却努力弯出一个弧度:“陛下……臣妾看见了……”

    “看见什么?”“针……“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东方先生的针……在发光……”

    刘询一怔,再抬头时,果然见那刺入王昭华后心的十余根金针,针尾皆泛起淡淡的金芒。而东方月白整个人已佝偻成一团,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似在阻止那青黑斑纹继续上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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