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李长河睁开眼时,闹钟显示五点四十分。

    院子里红灯笼还亮着,在窗帘上印出模糊的红晕。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老伴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苏青禾年轻的时候,睡觉一直很轻...这几年老了,反倒睡得沉了些。

    李长河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边,脚探进棉拖鞋里。

    披上羽绒服后,他慢慢站起来,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还留着昨晚守岁的痕迹:

    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壳、花生皮,糖果纸扔了一堆,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

    他把垃圾归拢归拢后,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长河活动了下肩颈,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他打了快二十年。

    起初是苏青禾拉着他去公园学的,说老年人要多活动,别老坐着。

    那会儿他刚过六十,还不太服老,觉得这慢悠悠的东西没劲,不如跑步出汗来得痛快。

    但打着打着,竟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不活动活动,觉得浑身不得劲。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

    动作不快,但一招一式都很稳。

    打到“单鞭”时,李长河目光扫过院角后,眼神定住了。

    那里停着一辆车。

    车头方方正正,挡风玻璃分成两片,漆皮早就没了光泽,但“铁牛号”三个红色大字依然清晰。

    这辆车多久没动了?

    十年?十五年?

    最后一次开它,是上世纪末的事了,那会儿还能偶尔挪挪地方。

    后来交通法规越发严格,老车不让上路,铁牛号就彻底停在院子里,成了纯粹的摆设。

    打完最后“收势”,李长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朝着铁牛号走去走去。

    铁皮车门上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生了锈,有的地方布满弹痕......

    “老伙计,又是一年喽。”

    李长河拉开车门,费力地登上驾驶室。

    方向盘皮革早就裂了,还缠着布条——那是哪年缠的来着?

    好像是思源小时候,那孩子手被方向盘划了一下后,哭了好半天。

    后来,自己就用布条把裂口都缠上了。

    现在它老了,他也老了。

    “太爷爷!”

    清脆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驾驶室外,牛牛穿着一身大红棉袄,戴着小虎头帽,正扒着车窗往里看。

    “您怎么在车里呀?”

    牛牛扒着车窗,小脸贴在玻璃上。

    李长河推开车门下来,摸摸孩子的头。

    “太爷爷坐会儿,看看老伙计。”

    他弯腰看着重孙子:

    “牛牛怎么起这么早呀?不多睡会儿?”

    “妈妈说今天大年初一,要早起拜年!”

    牛牛挺起小胸脯,两只小手拱起来,做了个揖,随后像模像样地开口:

    “太爷爷新年好!祝您…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说完后,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长河的口袋。

    李长河乐了,从内兜里掏出红包递过去。

    牛牛接过红包,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然后小手又朝屋里指了指:

    “太奶奶还没给呢!”

    说完,小家伙撒腿就往屋里跑:

    “太奶奶!我来拜年啦!”

    八点整,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大圆桌旁,边吃边聊。

    话题从昨天的春晚开始,然后又聊到今年的运势。

    李向阳说今年芯片行业可能有大变化,得盯着点。

    李晓晨说联合国那边有几个新项目,可能要出差。

    李向东说球队今年进季后赛有戏,票都卖疯了......

    “我初五就得回米国,球队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李向东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初三值班。”

    “我明天得去公司看看......”

    饭后,女人们收拾桌子,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

    李思源从包里拿出相机和三脚架,开始调试设备。

    每年初一,李家全员照例要拍张全家福。

    这规矩是李长河定的。

    那会儿他说,一年到头得留个念想。

    所以这一拍,就拍了三十多年。

    上午九点半,阳光正好。

    苏青禾回屋换了件绛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羊绒披肩,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牛牛和糖糖坐在脚边的小板凳上,头上还戴着亮闪闪的小发卡。

    第二排是李向阳兄妹三对夫妇。

    第三排是孙辈。

    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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