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蹲在田埂上,拿手指捏了一把驯鹿翻出来的黑土,在指尖上碾了碾。

    “翻得比牛深,土块也碎得匀实。”

    张老五拄着拐棍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这玩意儿吃啥,草料还是苞米秆子?”

    萨娜牵着驯鹿的缰绳走过来,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吃苔藓和树叶就行,比牛省粮食,而且不怕冷,零下四十度照样干活。”

    李卫东站起身,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转头看着围观的一圈老庄稼把式。

    “明年开春,全村推广这个,谁家要是有门路弄到驯鹿崽子,我老李家出钱帮着买。”

    这话一出,围观的汉子们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围着萨娜问东问西。

    琪琪格站在驯鹿旁边,手里拿着梳子给鹿梳理背上打结的绒毛,眼角余光往李山河那边瞟了一眼,正好撞上李山河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琪琪格的耳根立刻红了,把脸埋进鹿毛里假装没看见。

    与此同时,四妮儿正在村子里执行她的敛财大计。

    这小丫头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花棉袄口袋里鼓鼓囊囊,手里捏着一个从学校偷来的小本本,挨家挨户地串门。

    她先去了吴白莲的偏房,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白莲嫂子,前天晚上你在正房门口哭鼻子的事儿,要是让全村人都知道了,多丢人啊。”

    吴白莲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丫头想干啥。”

    四妮儿把小本本翻开,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了一道。

    “不多,两块大白兔奶糖就行,我替你保密。”

    吴白莲哭笑不得,从炕柜里摸出三块奶糖塞进四妮儿的口袋里。

    四妮儿又跑到张宝宝那边,用同样的套路敲了五颗紫皮糖。

    等她踮着脚尖溜到萨娜和琪琪格的偏房门口时,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王淑芬把四妮儿拎起来,跟拎小鸡崽子似的,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

    “好啊你个小讨债鬼,拿你二哥养伤的事到处敲竹杠,你是不是皮痒了!”

    四妮儿被拎在半空中,两只小手死死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嘴里嗷嗷叫唤。

    “妈你轻点,糖要掉了!”

    王淑芬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把她拎回灶房罚站,顺手没收了小本本和半口袋糖果。

    四妮儿站在灶台旁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王淑芬把糖果倒进粗瓷碗里,小嘴瘪了瘪,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田间地头的另一边,千代正弯着腰从水沟里往田里挑水。

    两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扁担压在她那副娇小的肩膀上,把蓝花棉袄的肩头都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勒痕,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田里走,脚下的泥地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咬着牙稳住了身子。

    刘晓娟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走过去,从千代肩膀上把扁担接了过来,自己挑着两桶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千代愣在原地,两只冻得通红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刘晓娟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话过来。

    “别傻站着,去灶房喝碗热水暖暖手,下午的活我来干。”

    千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朝着刘晓娟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

    彪子在旁边看见这一幕,赶紧凑到刘晓娟跟前献殷勤。

    “媳妇你看,俺就说千代这丫头是个好的吧,俺当初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的时候,那帮小日本拿刀架在俺脖子上,俺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晓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彪子一眼。

    “你要是把吹牛的力气用在干活上,这地早翻完了。”

    她没拿柳条抽他,但那个眼神比柳条还厉害,彪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回去扶犁。

    傍晚收工的时候,李卫东和张老五蹲在田埂上抽烟。

    两个老猎户面对面蹲着,旱烟的青白色烟雾在两人之间缠绕升腾。

    张老五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老李,有个事我琢磨了两天,不知道该不该跟你提。”

    李卫东吸了一口烟,没催他。

    张老五拄着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

    “前天我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伏尔加的,车牌子不是咱们省的,是京字头。”

    李卫东夹着烟袋锅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车上的人呢。”

    “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在供销社门口跟老赵头打听李家大院怎么走。”

    张老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赵头没敢说,那人就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开车走了,但走之前在村口那条岔路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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