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喝汤,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把调羹举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她眼圈红着,嘴上却一直在骂。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往山里钻,你小时候你爹带你打猎你都没伤成这样,这些年翅膀硬了是不是,觉着自己能耐大了连大爪子都敢骑。”

    李山河老老实实地挨着骂,一声不吭地把整碗鸡汤喝见了底。

    王淑芬收走碗的时候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最让李山河意外的是四妮儿。

    这个平日里精明到骨子里的腹黑丫头,下午的时候踮着脚尖溜进了正房。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用黑色墨汁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张着大嘴露出尖牙的小老虎。

    老虎的身上打了一个大叉叉,旁边写着几个她刚学会的歪斜毛笔字。

    四妮儿把那张红纸举到李山河面前,踮着脚尖够到炕沿,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炕头的土墙上,还拿唾沫把四个角都抹了一遍确保粘得牢实。

    “二哥你别怕,这是驱邪避凶的符,我跟孟爷爷学的,贴上这个大爪子就不敢来找你了。”

    她奶声奶气地说完,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山河脸上的伤口看了两秒,小嘴瘪了瘪,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从花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被她捂化了的大白兔奶糖,放在门槛上。

    “这颗不算封口费,白给你的。”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山河看着门槛上那颗被捂得黏糊糊的奶糖和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红纸符,胸口被一股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炕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光斑落在四妮儿画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上,红纸边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翘起。

    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卫东跨过正房的门槛,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小半碗关东老白干。

    他在炕沿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酒碗搁在炕桌上,从腰间解下那杆黄铜烟袋锅子,往锅子里塞了一小撮烟丝,划火柴点着。

    青白色的烟雾在父子俩之间缓缓升腾。

    李卫东吸了两口烟,没看李山河,而是看着窗户纸上映出来的那棵老歪脖子榆树的影子。

    “你在外头翻了多大的天,我不问。”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从嘴边拿开,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

    “你手底下有多少条枪,多少条人命,我也不问。”

    他端起那碗老白干,手掌稳当得一丝颤抖都没有,抿了一小口,烈酒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问你一句话。”

    李卫东转过头,那双被岁月磨出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李山河。

    “你这身本事,是只想当一把捅穿天的刀,还是想做一面护住家的盾。”

    李山河靠着炕头的土墙,视线从四妮儿画的红纸符上挪开,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血痂和泥垢的手掌上。

    他在香江用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在东京用这双手拧断过极道头目的手腕,在昨天夜里用这双手把手插子扎进了一头食人虎的颈椎骨缝里。

    可这双手也抱过赫松胖乎乎的身子,揉过四妮儿乱蓬蓬的羊角辫,握过田玉兰冰凉的指节。

    “爹,我想当盾。”

    李山河的嗓音低沉粗粝,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共振。

    “可有些时候,不把刀亮出来,那面盾就挡不住。”

    李卫东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碗里的酒液晃了晃。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角,站起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他走出正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阳光打在他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上,投下一道又长又沉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彪子推门进来了。

    这货脸上的荆棘划痕结了痂,一道一道的跟被猫挠了似的,鼻梁上贴着一块膏药,嘴角还有一个没消的肿包。

    “二叔,打谷场上那几个孙子咋处理,是直接拖到老林子里喂狼,还是先剁了手脚再喂。”

    彪子把手里拎着的一截粗麻绳往地上一扔,语气平常得跟在讨论今晚吃啥似的。

    李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将至的院子里,四妮儿骑在张宝宝的脖子上摘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赫松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冻梨,轻雪被田玉兰搂在怀里裹着花被面晒最后一缕太阳。

    李山河把目光收回来。

    “把人拖进来。”

    彪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转身出去拽人。

    没过多大工夫,五个冻得鼻青脸肿的南方倒爷被彪子像拎死狗一样一个接一个丢在正房的青砖地面上。

    刀疤脸断了手的伤口被粗布胡乱包着,渗出来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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