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都,永安主城,祈年殿。

    殿内沉水香袅袅,从铜鹤香炉口一缕缕吐出,遇冬日冷气凝成薄雾,缓缓散开。

    李归玄端坐御案后,腰背挺得笔直,指间夹着一本奏章,眉心微拧。

    他今日穿着鸦青色常服,袖口暗绣云纹,不细看瞧不出。登基这几年,他的衣裳越穿越素,发冠也越来越简单。

    有老臣劝他天子威仪不可废,他嘴上应着,转头又换了一身更素的。

    “国库没钱,朕省着点穿,你们也好省着点花。”——这话他当然不会真说出来,但意思差不多。

    身后立着一人,五十来岁,深蓝圆领袍,腰间束墨色革带,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齐整。他双手垂于身侧,欠了欠身,恭敬中带着几分风骨,像一棵长在宫殿里的老松,风骨犹存,却不得不低头。

    此人姓赵名奉,内宫总管,今年三十有七,自李归玄年少时便追随左右,如同家人。

    李归玄翻了几本奏章,眉心拧得更紧,随手撂下手头那本,重新拈起一份。赵奉余光扫见封皮上“凉州刺史奏”四字,便知陛下在烦什么。

    凉州秋收遭了虫灾,减产三成。三成听着不多,可凉州本就贫瘠,这一减,怕有百姓熬不过冬。李归玄在凉州折子上批了“着户部拨粮赈灾”,笔锋顿了顿,又添一句“务必落实到户,不得截留”。

    他知道这话写了也是白写。一层层下去,总有人要伸手。可不写,那些人伸得更肆无忌惮。

    下一本是雍州折子。雍州今年倒是风调雨顺,却奏报流匪复起,劫掠村镇,请朝廷派兵剿匪。李归玄扫了两眼,批下“着雍州驻军协剿”,搁在一旁。

    雍州流匪年年剿,年年起。剿匪的兵去了,匪就散了;兵一走,匪又聚了。治标不治本,可治本的法子——土地、赋税、徭役——哪一样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捏了捏眉心,端起茶盏呷一口。茶已凉,涩味更重,他也不在意,又呷一口才搁下。

    赵奉无声地换了一盏热茶。

    批到第五本时,李归玄忽地把笔一撂,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赵全啊。”他伸手拍了拍那摞奏章,“你看看这些东西,虫灾、流匪、贪墨、争地、闹漕……哪一件不是人祸?朕登基六年了,六年了,这些东西只多不少。”

    赵全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前朝积弊太深,非一日可清。陛下已竭尽全力了。”

    “好?”李归玄摇摇头,重新执笔,继续批折子。

    又批了七八本,他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青州折子报稻谷丰收,仓廪充实,百姓安居。

    冀州折子报端了几个积年盗匪窝,百姓拍手称快。

    同州刺史的折子——李归玄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顿,翻开快速浏览一遍,又合上了。

    这折子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说的都是场面话:“圣恩浩荡”“百姓安居”“臣等沐手焚香为陛下祈福”——通篇没有一个字有用。

    那家伙在同州做了三年刺史,三年里什么事都没办成——不是办不成,是不想办。他在同州的日子比在荣都还逍遥,隔三差五设宴,请的都是当地世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至于朝廷政令?该拖的拖,该压的压,该打折扣的打折扣。

    李归玄不是不知道。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换一个刺史上去,一样被那些世家架成空壳。这人好歹还愿意写几页漂亮的废话,换一个,怕是连废话都懒得写。

    他把这份折子搁在一旁,再取下一本。工部的,汇报今年水利工程进度。

    李归玄眉头松了松。工部今年倒了办了实事,疏通了不少江道,加固了堤坝,都是实打实的利民工程,花了不少银子,但花得值。

    “今年的差事办得不错。”他说。

    赵奉附和道:“是,听说刘大人今年有大半年都在外头跑,晒黑了不少。”

    李归玄笑了笑:“让他晒。晒黑了好,省得朕看他那白白胖胖的脸就来气。”

    赵奉嘴角微动,算是笑过。

    又批了几本,李归玄搁下笔,“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传膳吧,吃完接着批。”

    赵奉应声正要往外走,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在门槛外跪下:“陛下,野影大人求见。”

    李归玄眸光骤亮,几乎立刻坐直了身子,语调都扬了半度:“快传!朕说了多少次,野影大人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让他进来。”

    赵奉:“……咳。”

    小太监跪在地上,面露难色:“回陛下……上回野影大人直接从屋顶翻进来,把巡逻的侍卫吓了一跳,差点放箭。您那时候说……说以后还是通报一声为好。”

    李归玄:“……”

    他沉默一瞬,摆摆手:“行了行了,传。”

    小太监慌忙跑了出去。

    赵奉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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