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姓氏,更谈不上世家。

    不过是书香门第三代,纵使有人入朝为官,也多是九品小吏。

    家里有几间书坊,温饱不愁,小有盈余。

    当年只因祖父挑中一处好宅子,在同洲落了脚,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裴砚清的母亲姓沈,是隔壁县一户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之后操持家务、打理书坊,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裴砚清对娘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砚清啊,做人要像星星,不用跟太阳争辉,但该亮的时候一定要亮。”

    他五岁那年,娘亲走了。生他的时候亏空了身子,养了五年,终究没养回来。

    沈氏走的那天,裴砚清的父亲涕泪纵横,整整一日未歇。这些年,家里先由祖父做主,祖父走后沈氏接手,沈氏走后……裴父在第二日便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裴父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有什么不好呢?知礼义、懂廉耻,读圣贤书,行君子事。可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毛病——迂腐、懦弱、死要面子,还自以为是。

    裴砚清小时候不明白这些。他以为父亲很忙,整日伏案、执笔、会客。后来才懂,那不是忙,是躲。

    回避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躲开那些他不想面对的麻烦,闪避那些他不敢开口问的真相。

    而最棘手的麻烦,偏偏近在眼前——娘亲的哥哥,舅舅一家。

    娘在家中是第五个孩子,人称沈小五。裴砚清的舅舅便被叫做沈大郎。

    沈家原是隔壁州的小商户,靠着娘亲当年出嫁的陪嫁,便也在同洲城里开了间铺子,卖些笔墨纸砚。

    娘亲在世时,沈大郎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嘴上说着“来看看妹妹”,实则每次走的时候都要顺走些东西——一锭墨、几刀纸、甚至厨房里腌好的腊肉。

    祖父在的时候,还能压着。

    老人家虽然不管事,但眼睛不瞎,沈大郎来一次,他就在书房里坐着喝茶,什么话都不说,光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往人身上一瞟,沈大郎就讪讪地缩回了手。

    祖父一走,娘亲一死,就没人压得住了。

    后来,沈大郎捎走的东西越来越多,胃口也越来越大。从笔墨纸砚,到书坊的账本,再到家里仅剩的那点现银。

    裴父总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沈大郎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毕竟是妻子的哥哥,是砚清的亲舅舅。一家人,说破了,脸面上不好看。

    脸面。

    裴砚清后来想,这两个字大概就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为了脸面,他不敢质问沈大郎那些钱去了哪里。

    为了脸面,他不敢拒绝沈大郎一次又一次的“借”钱。

    为了脸面,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光景越来越差。

    书坊的生意还在做,但赚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截。

    裴父的眉头越皱越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做生意,不会管账,甚至不会对沈德安说一个“不”字。

    他只会叹气。

    “唉,这世道,难啊。”

    裴砚清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对着一本账本发愁,忽然觉心累。

    他祖父,娘亲辛苦操劳的这个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看着舅舅一家越来越富,看着自家越来越穷。

    看着父亲从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变成一个只会叹气的老人。

    而他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父亲总是职责他,消磨他。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不可信任。

    十四岁那年,裴文远说要卖书坊。

    那是裴砚清第一次跟他爹翻脸。

    书坊是祖父留下的,是母亲打理过的,是裴家最后一点体面。

    卖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只能吵,因为那时地契不在他手里。

    父子俩吵了三天,最后裴父松了口——不卖也行,但家里不能坐吃山空。

    他让裴砚清去参加世家子弟的聚会,去结交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从他们指缝里讨点好处。

    “父亲说,我在书院读了那么多年书,见了那么多人,总该有点用处。”裴砚清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如果这是保住书坊的唯一办法,那我就去。”

    听到这,林柚眼中已有了然,却没有打断。

    ……

    同洲的世家聚会,比裴砚清想象的无聊得多。

    不过是一群锦衣玉食的少年少女凑作一团,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互相吹捧。他们让他奉茶递水,奔走传话,偶尔心情好了,赏他一块糕点、一杯残酒。裴砚清不觉得屈辱,只是安静地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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