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该换药了。”

    补丁领着侍女在门外站了片刻,听里头没动静,才抬手敲了敲。

    无人应声。

    他等了约莫三息的工夫,推门而入。唰——一柄短刀迎面飞来。

    补丁偏头,刀刃擦着耳廓掠过,“夺”地钉入门框,尾羽犹颤。

    侍女面不改色,显然已见惯了这场面。

    “帮主,换药了。”他说。

    陈八腿没动。

    他背对着门,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宽椅里,微卷的长发披散,发尾早没了从前的飘逸模样。坑坑洼洼,焦黑卷曲,有几处烧得只剩半截,狼狈地贴在肩颈上。

    裸露的后背和侧脸,是大片新生的粉红皮肉与尚未愈合的焦黑伤口交错。

    烧伤。

    这是最可怕的那种伤。

    普通人若被烧成这样,早该卧病不起,日夜哀嚎。

    烧伤的痛不会消退,它会一直留在骨头里,像火在体内持续燃烧,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那一瞬间的灼热与恐惧。

    可陈八腿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补丁没有多说,示意侍女上前为他清理伤口。

    那些溃烂的边缘需要剔除,那些渗出的组织液需要擦拭,那些新药需要均匀涂抹。

    侍女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那日补丁赶去许瞎子的住处时已经晚了。

    隔着半条街,就听见那声巨响。

    等他冲到近前,只看见陈八腿从火光里踉跄走出来,浑身是血,衣袍焦黑,脸上、身上全是烧伤,可他在笑。

    “好,好,好!”他语气是兴奋的,甚至是愉悦的,“补丁你知道么,这些人体内放了炸药。有意思……去找,去把许瞎子,把默爷的人找出来。我要好好跟他们玩玩。”

    补丁知道帮主又犯病了。

    不过……他拦不住,也没想拦。

    他为什么要拦?

    陈八腿任由侍女摆弄,语气淡淡的:“确定了?许瞎子跑了?”

    “是。他用了周堂主的身份借运货离开,同时带走的,还有周堂主那边所存的货款、商品,以及……咱们备好的货物。”

    “他们还带走了同洲那边拒收的那批货?”

    “是,应是用了手段,强行带走的。”

    那批珠宝生意是陈八腿亲自经手的,因此货不在周堂主那,但也没放在陈八腿府上,而是存于外围仓库,方便第一时间发运,派人严加看管。看守的人,也算得上是陈八腿的心腹。

    可心腹也背叛了他?

    沉默了几息,陈八腿忽然笑了一声:“他们一共带走多少钱?”

    “现银约三十万两,商品价值……大约一百万两,货物价值五百万两。方盛那边,当物还在,但现银少了两百万两左右。”

    陈八腿胸腔又开始震动。

    加起来一共八百三十万两……许瞎子这一趟,等于直接卷走了四海帮大半的家底。而且算的只是货物本价,那批珠宝若出手,还能翻上几倍。

    补丁看了眼他的表情:“帮主,这许瞎子就是冲着钱来的。从方盛那边的神仙膏生意开始,到后来借周堂主身份脱身,每一步都算好了。”

    陈八腿:“那姓朱的姓默的,有消息了吗?”

    “并无。”补丁摇头,“几年前跟他们合作的那些线索,基本都断了。他们做事很干净,收尾也利落,没留下什么能追的尾巴。”

    陈八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侍女已经把背上的绷带全部缠好,开始打结。

    补丁拱起手:“帮主,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朝廷那边。假刺史死了,真张谦来了。范瑞夫妇……被人暗中救走,现在应该在那真张谦手里。是我看管不利……帮主尽管责罚,只是,如今帮内情况不妙。我们需尽快制定下一步计划。”

    陈八腿终于侧过头看他,“补丁,你说是为什么?”

    他说:“我全都按你说的做了。权分出去,堂主管着各自的地盘,我只管收钱和核心。城门只开一个,进出登记,严查可疑之人。商队有商队的规矩,交够钱就能过,不够钱就滚。可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给我带来麻烦?”

    这话没什么逻辑,但补丁明白——他又犯病了。

    陈八腿的“病”,就是经不起挫折。

    一旦事情脱离掌控,麻烦接二连三找上门,他就会陷入这种状态。焦虑,烦躁,然后……开始怀疑。

    “麻烦……麻烦……”他喃喃着,眼神越发阴沉,“补丁,你说,我做得还不够好么?”

    补丁眸光微闪,斟酌开口:“帮主不必泄气。这些损失对我们来说还能接受。新堂主可以再选,衡州那边,也未必就输了。”

    “张谦接手衡州,日子没那么好过。”他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距离衡州最近的就是咱们四海帮。他们要运货,要做生意,要养百姓,哪一样离得开清川江?离得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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