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之汗出如浆。忆祖父晚年常摩挲空葫,眼神渺远,原是在等“不思源”之人。而自己今夜烹茶赏雪,念的恰是“饮水思苏轼”——正犯执念。
四、五风裂卷
子时三刻,变故骤生。
东墙烟霞山水突然墨色翻涌,跳出数行狂草,竟是米芾《珊瑚帖》笔意:“宝晋斋中夜宴,闻苏子瞻沉葫于蜀冈,大笑三声,泼墨记之。”西墙应声浮现《蜀素帖》真迹,字字如刀:“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两面书帖竟在粉墙上斗法。米字奔放如渴骥,倪字清峻如瘦竹,墨痕深陷入墙,青砖毕露。整座老宅开始震颤,瓦当坠地如冰裂。
苏轼蹙眉:“不好!此葫收纳过米元章、倪云林真迹灵气,二公魂识相争,要破壁而出!”
话音未落,东西墙轰然洞开。东壁走出绛袍高冠的米芾,西壁转出白衣竹杖的倪瓒。二人对视一眼,竟不理苏轼,直取石磴上葫芦。
“襄阳漫仕得此物,当贮尽天下奇石!”米芾袖中飞出三十六峰太湖石,砸向倪瓒。
“云林居士得此物,只收清霜白月。”倪瓈拂尘扫出千缕寒烟,冻住飞石。
二人斗法,苦了沈家老宅。前院唐碑裂出闪电纹,后院宋井涌出金沙。沈默之急护住祖父手泽,忽见葫芦自行飞起,悬于槐梢,葫口向下,如天眼观世。
葫芦内丹砂此时大放光明。那光非直射,而是曲曲折折,在空中织成五色网络。仔细看,竟是五音十二律图谱——宫音黄光如土,商音白光如金,角音青光如木,徵音赤光如火,羽音黑光如水。五色光弦绷紧,奏出的却是:
“田翁诗酒客,腰葫犹胁翼……”
全诗二十八字,每字一音,对应二十八宿。音波所及,米倪二人墨迹如遭水洗,渐渐淡去。米芾怒喝:“苏子瞻!汝敢以音律困我!”身形渐化入东墙,终成《苕溪诗帖》中一列题款。倪瓈长叹:“墨禅敌不过天籁。”散作《容膝斋图》半抹远山。
危机暂解,葫芦却出现裂痕。自底至口,细纹如冬日河冰初裂。苏轼以指抚之,神色凝重:“五风谐音虽暂压二公,葫体已伤。需在元宵月满前,补以‘千莲飞琼色’。”
五、冰雪匠魂
何为“千莲飞琼色”?沈默之翻尽祖父手札,唯见某页蝇头小楷:“冰莲生于腊尽,琼色现于春初。须以寒山寺除夕钟、太湖心正月冰、虎丘塔顶雪,合炼四十九日,成膏如藕丝,补天犹可。”
时已正月初七。元宵在即,仅余八日。
默之当夜启程。先往寒山寺,住持鉴澄法师乃祖父旧友,闻来意,指钟楼巨钟:“此钟明洪武年铸,六百载除夜未绝响。然取钟声需以心听,君可于子时抚钟,声波在掌心结露,方是‘钟髓’。”
是夜风雪又起。沈默之赤手抚青铜巨钟,触手如烙——非热,是六百年声波积温。子时,鉴澄撞钟一百八响,每响沈默之皆觉有物自掌心钻入,如金针渡穴。至最后一响,掌中果然凝出三滴玉色清露,触之嗡鸣不绝。
再往太湖。雇小舟入湖心,船家听闻欲取正月冰,连连摆手:“使不得!湖心冰下有‘水眼’,通龙宫,凿之必生祸。”沈默之取祖父名帖,船家见“沈慎余”三字,忽泪下:“原是沈公后人!二十年前腊月,沈公曾救吾全家冰困之厄。”遂破例送往湖心。
果有奇处。别处冰厚尺余,唯湖心方丈之地,冰薄如纸,下见深碧,隐有光晕流转。凿取时,冰块竟自发蓝光,中有游鱼影,细观皆古代沉船遗物:半片越窑青瓷、一截唐镊、数枚洪武通宝。此冰携回即化,得琉璃色膏体,香如陈年荷蕊。
最险是虎丘塔顶雪。塔檐冰挂如剑,千年斜塔在风中摇摇欲坠。沈默之攀至第七级,忽闻塔内梵唱,竟是《金刚经》梵文原韵。雪在此处不化,捧在手心,粒粒皆成微小佛龛状,中有罗汉跌坐。此谓“禅雪”。
三物齐备,已是正月十四黄昏。沈默之闭门炼药,依古法以汝窑天青釉钵盛之,松柴文火昼夜不熄。祖父留下的更漏滴滴,与炉火噼啪相应,如天地呼吸。
六、月满葫圆
元宵寅时,药成。膏体透明,中悬千丝,每丝皆映莲影。恰应“千莲飞琼色”。
苏轼魂影再现,见状颔首:“可以补天矣。”却不开工,引默之坐槐下,问:“君补此葫,欲为何用?”
默之怔然。起初为奇,后为护祖产,今则惘然。
苏轼仰观月将西沉:“吾一生藏物,黄州藏赤壁,惠州藏荔枝,儋州藏椰酒。临老方悟:所藏皆幻,能藏者真。此葫妙在胁翼——胁下生翼,终非本有。强用之则堕,舍之则存。”
取药膏,不补葫,反涂于老槐裂痕。那树受此琼浆,竟在正月里抽新绿,枝头绽出花苞,开时非槐花,是朵朵青莲。莲房中各坐小小苏轼,或写《寒食帖》,或烹东坡肉,或对海外人讲《易经》。
葫芦裂纹自行弥合,且更加莹润,内中城郭人物复活,竟是姑苏百姓元宵夜生活:山塘街灯市、玄妙观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