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轻慢……”

    泰鸿任他抓着,神色无波:“我若当时说破,你肯听么?”

    飞泉语塞。

    “你携赋上山,要的不过是一句夸赞,一个肯定。我若直言此文有瑕,你必不服;我若盛赞,是助长你心魔。唯有置之高阁,让你自行体悟。”泰鸿顿了顿,“可惜,你还是未能悟透。”

    他起身,在满地狼藉中寻到半块残墨,又拾起一张稍完整的纸,提笔蘸水,写下八字:

    “文以载道,不以载欲。”

    飞泉凝视这八字,如遭雷击,呆坐良久。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线光正照在“欲”字最后一捺上,淋漓如泪。

    “那日嘉儿赞我‘岳翁大家真巨擘’时,先生低声念的‘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我今方懂……”飞泉喃喃,“誉近侮,誉近侮……过誉实为侮辱,我竟沾沾自喜……”

    泰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面巴掌大的古铜镜,边缘有云雷纹,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此镜名‘云镜’,乃我师所传。你对着它,将你的《云镜赋》再诵一遍。”

    飞泉迟疑接过,对镜而诵。初时声音尚稳,诵至“龙起凤鸣”时,镜面忽起涟漪,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什么龙飞凤舞,而是一个青衫书生独对孤灯,抓耳挠腮,时而狂喜时而颓丧,纸上字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那书生面目,正是飞泉自己。

    “这……”

    “继续。”

    飞泉硬着头皮再诵。镜中画面随文句变换:见“虚悬京都”句,镜中映出书生逢人便展示诗稿,谀词如潮;见“一字千金”句,镜中竟是书生跪求富商捐资刻集,状若乞儿。飞泉汗如雨下,声音渐颤,待诵至“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镜中忽现奇景:那书生将诗稿投入火中,火焰却不是红色,而是幽绿如鬼火,火中无数面孔挣扎哀嚎,细看竟都是他曾引用、化用的古人——屈子掩面,宋玉长叹,司马相如拂袖,班固摇头……

    “不——!”飞泉掷镜于地,掩面痛哭。

    铜镜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泰鸿脚边。镜面朝上,朦胧雾气中,渐渐浮现一行小字,似篆非篆,古意盎然:

    “文心若镜,过饰则昏。去伪存真,乃见云天。”

    泰鸿拾起铜镜,以袖擦拭:“现在懂了?”

    飞泉泣不成声,只是点头。

    “你那篇赋,开篇便是‘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气象本是不错。可惜后面强作壮语,失了本心。”泰鸿展开原卷,指着一处,“譬如这‘龙起凤鸣’,你可见过真龙?听过凤鸣?既未亲见,何不直写眼前竹柏?‘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这等真切景象,不比虚言好过百倍?”

    飞泉抬头,泪眼朦胧中,忽见泰鸿身后窗外,暮色里那七竿瘦竹随风摇曳,柏影森森,与斋中所见一般无二。原来那日泰鸿案头所写,非是临帖,正是此联。

    “先生当日随手置我赋于架上,原来……原来是以身示教。”飞泉伏地,深深一拜,“学生愚钝,今日方悟。”

    泰鸿扶起他:“悟了便好。从明日起,每日晨起对竹静坐半个时辰,不看诗书,不作文赋,只看竹。看足了百日,再来见我。”

    说罢,将铜镜放入飞泉手中:“此镜暂借于你。每有撰文之念,先对镜自照,看心中是‘道’还是‘欲’。”

    飞泉双手捧镜,如捧泰山。

    卷四镜影

    飞泉闭门百日,依言对竹静坐。初时心猿意马,坐不足一刻便焦躁难耐。三日后稍安,十日后渐入定境。偶有文思涌动,便取铜镜自照,镜中人或平静或焦灼,面目清晰,再无那些幻象纷扰。

    这日清晨,他正对竹出神,忽见竹节上停着一只翠羽小鸟,歪头看他,啾鸣数声,振翅飞去,露珠簌簌落下。飞泉心中一动,返身入屋,展纸研墨,信笔写道:

    “竹露晨光鸟一声,此身犹在妄中行。风来叶动非关我,云去天青自不惊。”

    写罢对镜自照,镜中人神色平和,目中有光。他忽觉畅快,这是数月来未有之感。

    百日届满,飞泉携镜上山。柴扉虚掩,推门而入,见泰鸿正俯身院中,以清水浇灌石阶旁野菊。时已深秋,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烂。

    “先生。”

    泰鸿不回头:“百日观竹,可有所得?”

    “竹还是竹,我还是我。”飞泉答道,“只是从前看竹,想的是‘劲节凌云’‘君子之风’,如今看竹,只看见竿竿翠绿,节节分明。”

    泰鸿这才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头:“可诵新作。”

    飞泉诵那四句诗。泰鸿听罢,以瓢舀水,继续浇菊:“比《云镜赋》如何?”

    “萤火之于皓月。”飞泉顿了顿,“但萤火是真光。”

    泰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水瓢,引飞泉入斋。斋中陈设如旧,只是书架最高处,那紫檀锦匣已不见踪影。

    “先生,那赋……”

    “三日前,我已将原稿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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