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仲春,石阶生苔,虚白馆檐角垂着隔年枯草。秦泰鸿推开柏木扉时,惊起竹梢宿鸟,翅影掠过“静观天地”的匾额——那是三十年前他用松烟墨写的,如今“地”字已淡成青灰。

    “岳翁,嘉少爷托人送砚来了。”童子捧着黑缎包袱立在阶下。

    馆内未点灯。泰鸿盘坐在玉屋石地上,看天窗漏下的光柱里尘埃浮沉。他摆手让童子将物事搁在门边矮几,指尖却已触到包袱结扣——冰凉的歙石,雕着盘云螭纹,侧壁有烫金小字:“敬呈岳翁大家,嘉儿百拜。”

    “他倒记得今日是初七。”泰鸿喃喃。每年二月初七,嘉会送文房,今年这方眉纹歙砚,市价恐抵得山下三亩水田。

    童子退去后,馆内复归岑寂。泰鸿展开数月前所得诗笺,素宣上墨迹犹润:

    **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

    这是飞泉居士半月前托人送来的。那日春雨初霁,樵夫在馆前老松下捡到这卷系着红绳的诗稿,说是个青衣人让他转交,“岳翁见字便知”。

    泰鸿当然知道。飞泉姓陆,名彻,是他四十年前在江淮书院收的弟子。那时陆彻方弱冠,立在紫藤架下问他:“先生,字如何能通神?”他答:“字本无神,人诚则灵。”后来陆彻赴京应试,临别那夜,师徒在秦淮河边酒肆对酌,陆彻醉中挥毫题壁:“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笔墨动天听。”

    如今陆彻已是名动京华的“飞泉先生”,一幅字可在琉璃厂换一座小院。而这四句诗,写的是虚白馆,亦是写他秦泰鸿。

    泰鸿望向中庭。七竿湘妃竹是亡妻手植,翠柏则是父亲秦道明当年从泰山带回的苗。诗里“寄幽怀”三字,戳得他心口发涩——陆彻知他这四十年幽怀何寄。

    暮色渐合时,他研开童子新送的松烟墨,在飞泉诗笺后提笔续道:

    暗室慎独不欺性,明堂洁净有素斋。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车马声。泰鸿蹙眉,见竹隙外灯笼摇晃,三四个人影已至阶前。

    卷二嘉客

    为首者着月白杭绸直裰,未及而立,眉眼与泰鸿有三分相似,只是神色间多了浮动的光华。这便是秦嘉,泰鸿兄长秦泰云的独子。

    “岳叔安好。”秦嘉长揖及地,身后二人亦行礼。一人着靛蓝道袍,面容清癯;另一人锦衣华服,指戴翡翠扳指。

    泰鸿不起身,只以竹箸拨了拨铜炉香灰:“今日并非初一十五。”

    “侄儿知岳叔不喜叨扰。”秦嘉笑着自行入馆,示意随从抬进朱漆食盒,“只是有两位贵客,定要亲谒岳翁。”他侧身引见:“这位是苏州云镜斋主沈自牧先生,精鉴古物,尤擅辨字。这位是京城宝翰堂少东家周世宁公子。”

    沈自牧上前深施一礼:“晚生沈自牧,久仰岳翁‘江淮第一笔’之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声如击磬,举止有度。

    周世宁却只拱了拱手,目光已在馆内逡巡,掠过壁上条幅、案头镇纸,最后落在泰鸿续诗的手稿上,眉梢微动。

    秦嘉亲自布菜。素烩三珍、梅花豆腐、松茸清汤,并一壶三十年陈的惠泉酒。酒过三巡,周世宁终于开口:“闻岳翁有‘三不书’之规:不书寿屏,不书墓志,不书商匾。不知可有此事?”

    “有。”

    “巧了。”周世宁从袖中取出一纸金花笺,“家父今岁六十,欲求岳翁八字吉言制匾,悬于祖宅中堂。润笔嘛……”他伸出三指。

    秦嘉在旁接口:“周公子愿出三千两。”

    馆内静极。炉中柏子香“噼啪”爆出星火。

    沈自牧忽道:“岳翁请看此物。”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启盖后,内铺杏黄软缎,上卧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盘螭衔芝,印面朱文篆“慎独斋”三字。

    泰鸿瞳孔微缩。

    “晚生年前在扬州偶得此印。”沈自牧道,“卖主说是三十年前江淮书院旧物。闻岳翁当年在书院曾有‘慎独斋’别号,特携来求证。”

    烛光下,青玉温润如脂。泰鸿记得这方印——弘治十八年冬,书院山长顾老先生亲手赠他,勉他“君子慎独”。后来书院毁于火,此印不知所踪。

    “确是旧物。”泰鸿声音干涩。

    沈自牧合上木匣,双手奉上:“物归原主,晚生之幸。”

    周世宁抚掌而笑:“好一段佳话!沈先生大义,更显此印缘分。岳翁不如成全这‘印缘人缘’双全之美?”

    秦嘉适时斟酒:“岳叔近年少有大幅,周公子诚意拳拳……”

    “不书。”泰鸿截断话头。

    周世宁笑容僵住。秦嘉急忙打圆场,沈自牧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壁上一条泛黄的斗方,那是泰鸿早年所书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良久,周世宁起身告辞。秦嘉追出去前,回头对泰鸿低语:“岳叔,周家与金陵按察使是姻亲。”

    竹扉掩上,车马声远去。沈自牧却未走,他静静看着泰鸿收拾碗箸,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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