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昨日茶会上亲口说:‘当今作字,能得晋唐风骨者,唯云镜一人。’”他压低声音,“况且…寿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书居其五,兄台若题此序,来日起复…”

    话未说完,云镜忽闻屏风后窸窣声。转头看,却是嘉儿扒着屏风边缘,露出半张小脸,眼珠乌溜溜转。

    泰鸿也瞧见了,顺势笑道:“这便是令嫒?来,伯父有见面礼。”从怀中摸出枚羊脂玉连环,玲珑可爱。

    嘉儿不接,反仰脸问:“岳翁…是那个写‘龙起凤鸣’的老爷爷么?”

    满室俱寂。泰鸿笑容僵住,云镜沉声:“嘉儿,不得无礼。”

    “昨日陈婶讲故事说的嘛。”嘉儿脆生生背起来,“‘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后面记不得啦。”

    泰鸿脸色由白转红,复又堆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过…”他转向云镜,意味深长,“连仆妇都知岳翁名望,兄台真忍心推却?况且这贺诗是费子昂所作,费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面子…”

    云镜起身走到西墙,轻抚无弦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这…略知一二。”

    “琴无弦,何以发音?”云镜自问自答,“以心弦发音。字无求,何以动人?以本心动人。”他转身,目如寒潭,“岳翁之寿,自有公卿赋诗。云镜笔拙,不堪玷污寿屏。”

    泰鸿知不可强,长叹收卷。临行忽道:“闻兄台近年作《竹谱》百幅,可否一观?”

    云镜沉吟片刻,引至书房,展开数轴。泰鸿观罢,击节赞叹:“飞泉倾诚绝妙作,字赋流畅两俱佳!此等笔墨,埋没竹野岂不可惜?这样,卷我带走,必在金陵为兄台传名。”

    云镜本欲拒,转念却道:“如此,有劳了。”

    卷四浮誉

    腊月廿三,祭灶日。扬州城年味已浓,竹园却依旧清寂。云镜晨起忽觉心悸,推开窗,见东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时,妻王氏布菜,欲言又止。云镜搁箸:“有事但说无妨。”

    “昨日舅家表兄来信,说…说老爷的《竹谱》,在金陵纸贵了。”

    “哦?”

    “说岳翁寿宴上,徐大人当众展卷,满座皆惊。有翰林赞‘草圣再世’,有尚书叹‘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卖到十两银子一卷。”

    云镜默然。良久,问:“然后呢?”

    王氏垂目:“表兄说,这是好机缘。老爷若肯…肯稍作周旋,起复指日可待。咱家祖产在淮安,这些年…”

    “你也觉得我该去求个官做?”云镜声音很轻。

    王氏忽抬头,泪光莹然:“妾非慕荣华。只是嘉儿渐大,总不能在竹园困一辈子。将来议亲,总要…”

    话被阿拙的惊呼打断:“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车马!”

    但见竹径尽头,十数人抬着礼箱迤逦而来。为首是个锦袍中年,老远便拱手:“张老爷!晚生金陵‘漱玉斋’掌柜,特来求墨宝!”

    原来那日寿宴后,《竹谱》名声不胫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机,快马加鞭来扬州——都说这位张老爷性情孤高,须趁热打铁。

    云镜立在阶前,看那些人将礼箱打开:湖笔十盒、徽墨廿锭、端砚八方、泥金笺百幅…阳光照在绫罗绸缎上,晃得人眼晕。

    掌柜打千道:“这些是润笔之仪。老爷只需月作字画二十幅,敝号愿以每幅五十两收购,立契三年!”

    围观的村童发出惊叹。五十两,够庄户人家吃用五年。

    云镜却看向最后那只小箱。箱开处,竟是套孩童首饰:金镶玉长命锁、珍珠耳坠、珊瑚手串…掌柜陪笑:“听闻老爷有千金,些许玩物…”

    嘉儿原本躲在父亲身后,此刻忽然钻出来,抓起那长命锁。众人心下一松——有戏。

    却见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树下,踮脚将锁挂上枯枝。转身拍手笑:“这下梅花也有项链啦!”

    哄笑声中,掌柜脸色阵红阵白。云镜缓缓开口:“《竹谱》本为自娱,诸公错爱。这些厚礼,还请带回。”

    “张老爷!价钱好商量!六十两!不,八十两!”

    云镜已转身入内。阿拙正要掩门,忽闻马蹄急响,马上滚下个汗流浃背的信使:“扬州府急递!张云镜老爷可在?”

    信是徐泰鸿亲笔。云镜拆阅,神色渐凝。原来岳翁见《竹谱》后,竟托泰鸿传话:愿收云镜为关门弟子,并保举入国子监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发抖——国子监博士虽只六品,却是清贵之极,将来入阁都有可能。

    “老爷…”她声音发颤。

    云镜折信,闭目。庭中风起,那挂枯枝上的金锁叮当作响,混着竹声,竟成凄清调子。

    卷五幽怀

    当夜,云镜独坐暗室。不点灯,任月光从北窗泻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万历四十七年殿试,十九岁的自己意气风发,在策论中写“愿为苍生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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