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数子结果,黑棋仅胜半目。

    童观盯着棋枰,忽然离席,朝贾岳深深一揖:“孙儿输了。”

    “不,你赢了。”贾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若按你从前的棋路,三十手时便会强攻我的大模样,那时黑棋必败。今日你隐忍克制,终成细棋——这忍功,比你父亲强。”

    童观眼眶一热。父亲贾松十年前病故,临终前最悔的便是年轻时性急气盛,在商场上中了圈套,累得家业衰颓。贾岳从未当面提过此事,此刻忽然说起,话里竟有赞许之意。

    嘉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不吵啦!不吵啦!太爷爷和爹爹和好啦!”

    贾岳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多嘴。”却伸手将重孙揽到怀里,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松子糖。嘉儿喜滋滋含了,豁牙咬着糖块“嘎嘣”响。

    乳母进来请用早饭。饭厅里已摆上四碟八碗:鸡丝粥、虾饺、千层糕,并一碟童观最爱的笋蕨馄饨。祖孙三代围桌坐下,这竟是三个月来头一遭同席。正默默吃着,外头福顺来报:“亲家老爷和姑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对父女。老者清癯儒雅,穿竹布长衫,正是童观的丈人、本城有名的藏书家柳文渊。女儿柳氏跟在身后,已换了妇人装束,眉目温婉,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她见着童观,眼圈微微一红,低头朝贾岳行礼:“给公公请安。”

    柳文渊拱手笑道:“岳老今日气色大好。小女昨日归宁,说起府上……唉,终究是孩子们年轻气盛。老朽特地带她来赔罪。”

    贾岳忙起身还礼。原来柳氏正是童观执意要娶的“梨园女子”——可她并非戏子,而是柳文渊的独女,只因酷爱昆曲,常去梨园会馆向老伶工学唱,偶尔粉墨登场客串,不知怎的传成了“戏子”。贾岳最重门第,一听“梨园”二字便勃然大怒,竟未细查。后来虽知误会,却拉不下脸来转圜,祖孙便这么僵了三个月。

    此刻真相大白,暖阁里的气氛却更微妙了。柳氏垂首不语,童观盯着粥碗,贾岳捻着胡子,柳文渊则打量着墙上一幅《烂柯图》。只嘉儿浑然不觉,跑过去拉住女娃的手:“妹妹吃糖!”

    女娃怯生生躲到母亲身后。柳氏柔声道:“敏儿,叫表哥。”又朝嘉儿一笑,“你爹爹可好?”

    “好着哩!”嘉儿挺起小胸脯,“刚和太爷爷下棋,赢啦!”

    众人都笑起来。柳文渊顺势道:“早闻岳老棋艺冠绝江南,老朽今日携来一本棋谱,不知可否请教一二?”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面册子,纸色焦黄,显是古物。

    贾岳接过,才翻一页,手便抖了。那页首行正写着“云镜三星谱”五个隶字。他猛地抬头:“这……这是全本?”

    “先祖柳逢春,万历年间曾任翰林院编修,与贵祖云镜公乃棋友。这谱是二人合著,原有一式三份,一份进呈御览,一份归贾府,一份由柳家珍藏。可惜贾府那份毁于战火,柳家这份……”柳文渊叹息,“也残缺不全,只余开局五十着。”

    贾岳霍然起身,朝柳文渊长揖到地:“柳公大德,此谱于我贾家,恩同再造!”

    柳文渊慌忙扶住:“岳老折煞我了。本该早日奉还,只是……”他看了眼女儿,“小女的事,老朽也有不是。若早来府上说明,何至误会至此。”

    两老执手唏嘘。童观与柳氏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泪光。嘉儿早拉着敏儿跑到院中看喜鹊去了,清脆的笑声穿透窗纸,惊得那对喜鹊振翅飞起,在澄澈的碧空里化作两个墨点。

    午后又摆开棋局。这次是贾岳与柳文渊对弈,童观、柳氏在旁观战,两个小的在暖阁角落玩七巧板。那局“云镜三星谱”摊在一旁,每一步都暗合古意。下到酣处,柳文渊拍案:“妙!这一手‘星坠云涡’,谱中只载其形,岳老竟能悟出其神!”

    贾岳捻须微笑:“若非令孙胡闹撒子,老朽也悟不出这‘乱中求序’的妙理。”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福顺仓皇奔入:“老爷,不好了!祠堂……祠堂走水了!”

    众人大惊。贾家祠堂在后院,供着十数代祖先牌位及诸多古籍字画。众人赶到时,但见浓烟滚滚,火舌已舔上梁柱。家仆们拎水泼救,却是杯水车薪。贾岳眼见火焰吞没“贾氏历代宗亲之神位”的匾额,身子晃了晃,童观急忙扶住。

    混乱中,忽见个小红影一闪。嘉儿不知何时钻了进来,竟朝火场里冲!

    “回来!”童观魂飞魄散。

    嘉儿却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入火中。那是个陶土罐子,砸在砖地上“砰”地裂开,里头白粉四溅——竟是石灰。原来这小顽童昨日在厨房偷了石灰玩,藏在怀里忘了拿出。石灰遇火生烟,遇水沸腾,霎时间烟火大作,众人惊呼后退。

    可奇事发生了。那石灰粉弥漫开来,竟暂时压住了火势。更奇的是,烟尘散处,祠堂正中那尊铜香炉被石灰一激,“咔啦啦”裂开一道缝,从炉腹中滚出一卷焦黄的事物。

    贾岳抢步上前,不顾烫手抓起那卷东西。却是几幅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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