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攸一字一顿,“只是贵人未至,非因星象不准,而是有人改了时辰。”

    茶馆二楼雅座忽传来茶盏碎裂声。

    众人仰首,只见竹帘后隐约一道人影,身形微胖,腰间玉带反射油光。程嘉乐脸色倏变,豁牙缝里挤出三字:“周……掌柜?”

    帘后人静默片刻,传出温厚笑语:“程老与这位小友的赌局,倒让周某想起一桩旧事。”帘栊轻响,现出个富态中年人,团花绸袍,十指戴满翡翠戒指,“三年前有个沈姓御史,也是痴迷星象之学,可惜啊……”

    “可惜什么?”贾攸问。

    “可惜他不知,观星台铜圭上的刻度,早在永昌元年就被钦天监改过三寸六分。”周掌柜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为的是修正地轴偏移——此事朝中尽知,偏那沈御史闭门著书,竟不晓得。”

    程嘉乐如遭雷击,踉跄扶住桌沿:“你……你怎知……”

    “周某不才,正是钦天监漏刻博士出身。”中年人微笑,“当年修改圭表,还是周某亲自主持。说来也巧,永昌三年九月十七子时,因圭表误差,钦天监记载的星象时刻,比真正天象……”他顿了顿,“晚了半个时辰。”

    茶馆死寂。炉火噼啪爆出星花。

    “所以贵人本可至。”贾攸轻声道,“只是沈御史按错误时刻推算,以为生机已绝,故在贵人抵达前……自尽了?”

    周掌柜抚掌:“小友通透。那夜诏狱传来的龟甲碎裂声,实是沈御史撞墙之声。至于后来腰斩,不过戮尸罢了。”

    程嘉乐喉中发出嗬嗬怪响,突然暴起扑向周掌柜。众人惊呼拦阻间,却见老者半空身形一滞——贾攸不知何时已挡在中间,三枚铜钱呈品字形嵌在柱上,距周掌柜咽喉仅半寸。

    “程翁。”少年声音清冷如古井,“您今夜真正要赌的,是这位周掌柜的命数吧?”

    周掌柜笑容僵在脸上。

    程嘉乐颓然落地,忽然放声大笑,笑出满眼血泪:“不错!此人真名周贵,当年国舅府管家!改圭表是他的主意,送错误星图入狱也是他的手笔!这三年来他洗白身份,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开茶馆!”

    满堂哗然。茶客纷纷退避,桌椅碰撞声乱作一团。

    周贵——如今的周掌柜——慢慢褪去笑容,肥厚手掌轻拍三下。后堂应声涌出八名劲装汉子,腰佩制式横刀,分明是军中好手。

    “程老既挑明了,周某也不遮掩。”他拈起桌上那片箕子骨甲,“您可知国舅爷为何非要沈御史死?就因为他在古墓中掘出了这套箕子遗物,从中推演出‘丙午岁,荧惑守心,女主昌’的预言!”

    贾攸蓦然抬眸。

    “永昌五年便是丙午年。”周贵冷笑,“沈御史本想密奏此兆,却被国舅爷截获。程老,您那徒弟不是死于星象误差,是死于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八把横刀同时出鞘。

    程嘉乐却平静下来,细细将发辫缠回颈间:“所以今夜赌局,实则是国舅要收回这套箕子遗物?”

    “程老聪明。”周贵挥手,壮汉们成合围之势,“交出龟甲骨片,说出预言全谶,周某保您晚年安乐。至于这位小友……”他瞟向贾攸,“少年才俊,可惜了。”

    贾攸忽然笑了。

    他笑时眼角弯如新月,竟有种天真的残忍。只见他提起茶壶,将残茶缓缓浇在龟甲骨片上,水渍在古物表面晕开奇异纹路。

    “周掌柜,您可知箕子当年为何将预言分刻两物?”少年声音在刀光中清晰如磬,“龟甲载天兆,需地气养之;兽骨录谶言,要人气润之。您夺此物三年,可曾以无根水浸甲、以活人息呵骨?”

    周贵脸色微变。

    “不曾。所以您手中不过是两件死物。”贾攸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囊口倾转,流出一捧湿润黑土,土中隐见朱砂碎屑,“但小子这三年来,每月朔日取邙山阴土,望日采淇水阳砂,以自身气血养之。今日这龟甲骨片遇见故土……”

    话音未落,桌上龟甲骤然发出细微龟裂声。

    在所有人注视下,甲片表面尘封千年的纹路,竟如血脉般次第亮起幽蓝微光。那光顺着裂纹游走,渐渐勾勒出星图、山形、河络,最后在甲心聚成一幅诡异图案——

    荧惑星赤芒如血,正侵入心宿中央。心宿三星之下,隐约有女子侧影,戴冠执圭,身后万千跪伏人影。

    骨片同时泛黄,那些漫漶刻辞如被无形之手描摹,浮出八字古篆:

    “丙午荧惑,坤载乾纲。”

    周贵呼吸急促,伸手欲夺。指尖触及龟甲刹那,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如冷火燎过他十指。惨叫声中,那八名汉子挥刀扑上。

    程嘉乐动了。

    这豁牙佝偻的老者,此刻身形矫若苍猿。但见他发辫散开,花白长发如鞭扫过,三名汉子应声而倒。余者惊退间,老者已抄起桌上铜壶,滚烫茶水化作白练,直扑周贵面门。

    “竖子看好了!”程嘉乐在刀光中纵声长笑,“这才是《易》之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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