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里夜夜相对的孤灯,屏风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校语。他忽然觉得那个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父亲形象变得陌生起来——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复杂了,变得不再只是那个殉国的忠臣,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心动会挣扎的人。

    “祯明三年秋天,北军兵临城下。”萧雪鸿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她的手指却在水晶案面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宫中大乱,没有人还记得这座水底的宫殿。我等了三天三夜,食物和水都耗尽了,没有人来。第四天夜里,他终于来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带来了一壶酒。他说,这是合卺酒。”

    合卺酒。沈逸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婚礼上新婚夫妇交杯饮下的酒。

    “他说城外已经破了,明日北军就会入宫。他说他这一生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一件违逆本心的事,今夜他想做一回。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哪怕只有一夜。”萧雪鸿的眼眶里终于有了泪光,可那泪水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只在眼眶中打转,始终无法落下,“我说好。我们在水晶屏风前拜了天地,以水中月为媒,以锦鳞为证,饮下了那壶酒。”

    她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沈逸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却看见了她锁骨下方的一道伤痕——不是一道,是三道,整整齐齐的三道剑痕,贯穿了她的胸膛。

    “他杀了我。”萧雪鸿说。

    沈逸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饮下合卺酒后,忽然拔剑刺入了我的胸口。”萧雪鸿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他对我说,他是新朝安插在宫中的内应,五年来他一直在向北军传递宫中的情报。他娶我是为了从我这里套出末帝的密诏所在,现在他已经得手了,他必须杀了我,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他说他要带着国史投水,制造一个殉国的假象,然后改名换姓,到新朝去做他的功臣。”

    她松开手,衣领重新合拢,遮住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可是他没有得手。末帝的密诏我确实知道,但我告诉他的那个位置是假的。他带着三卷无用的国史投入了太液池,而北军事后搜遍了整座皇宫,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密诏。至于我,他大概没有想到,这座水晶宫是建在一条地下暗河之上的,我的血顺着水流涌入暗河,惊动了沉睡在河底的雪鸿。”

    “雪鸿?”沈逸喃喃地重复。

    “不是我的名字,是真正的雪鸿。”萧雪鸿抬起手,指向殿外。沈逸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只巨大的白鸟正从暗河的深处缓缓升起,双翼展开足有十丈之宽,通体雪白,羽毛的边缘却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披着一身月华。它的眼睛和萧雪鸿在冰面下时一模一样,眼眶中盈满了银色的光。

    “它救了我。”萧雪鸿说,“在我将死未死之际,它与我融为了一体。从那以后,我便成了这座水晶宫的囚徒,永生永世不能离开这片水域。而我等了十五年,就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我——沈晦,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后来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她的声音终于彻底破碎了,“他有没有,哪怕只是一次,想起过我?”

    沈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萧雪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他走到那张水晶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左臂。在他的小臂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是一枚残缺的印章。

    “殿下可认得这个?”

    萧雪鸿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这是……这是传国玉玺的印文……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我父亲身上。”沈逸平静地说,“殿下大概不知道,传国玉玺早在祯明二年就已经碎了。末帝摔碎了它,将半块交给了我的父亲,命他带着这半块玉玺出城,去寻找在南方起兵的勤王之师。另一半,末帝自己留了下来。”

    他看着萧雪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父亲沈晦,他不是内应。他从头到尾都是末帝的人,他进入兰台、接近殿下、甚至答应末帝迎娶殿下,全部都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保护这半块玉玺,直到将它交给真正的勤王之师。”

    萧雪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水晶还要透明。“不可能……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他不杀你,北军就会找到你。”沈逸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萧雪鸿的心上,“城破之日,北军得到了密报,说云梦公主知晓传国玉玺的下落。他们派了最精锐的高手潜入宫中搜寻你。我父亲比他们快了一步,他用那一剑制造了你已死的假象,然后用你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上,伪造了自己携国史投水的现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北军的密探就在瑶塘边上看着。”

    萧雪鸿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水晶案才没有跌倒。她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投水之后,在水下潜游了半个时辰,从暗河的另一端上了岸。”沈逸继续说,“然后他跋涉千里,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云镜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云镜村并收藏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