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息怒。”

    另一名文臣亦是出列,不卑不亢地反驳道:“将军此言差矣,正因我等爱惜将士性命,方不主张与那匈奴浪战于草原。

    草原广袤,敌骑来去如风,我大军北上,若寻不到其主力,空耗粮草不说,一旦被其拖入草原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北疆未救,关中空虚,若韩魏趁机发难,又当如何?以我之坚城,耗彼之锐气,待其自退,方为上策。

    而灭韩,则是我大秦百年大计,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那依隗相之见......”

    蒙骜冷冷插话:“就当坐视北疆百万军民自生自灭?”

    “非也。”

    隗壮转向嬴政,躬身道:“臣有一策:可自蓝田大营抽调五万精锐,命一稳重之将率领,北上增援。不求决战,只求固守雁门、代郡、云中等核心城池。

    同时,严令北疆各城实行最彻底的坚壁清野,一粒粮、一口井都不留给匈奴人。

    匈奴十五万大军,每日消耗惊人。

    只要拖上一月,其粮草必尽,掳掠又无所得,届时自然退去。

    而我大秦,则可按原定之期,于四月发兵灭韩。待灭韩之后,挟大胜之威,再集结主力北上,扫荡草原,一劳永逸,此方为两全之策。”

    “两全?”

    王翦忍不住冷笑:“隗相这五万偏师,在十五万匈奴铁骑面前,能守几日?雁门关若破,匈奴长驱直入,隗相是打算用咸阳城的城墙来‘拖垮’他们吗?”

    “王将军此言差矣。”

    又一名文臣出列声援隗壮:“雁门关乃天下雄关,当年李牧凭此关,匈奴十年不敢南下。如今关城更固,守军更多,如何守不住?

    只要守将不擅自出战,匈奴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李牧?”

    麃公怒极反笑:“李牧守关,靠的是关外赵军骑兵不断袭扰匈奴后方,断其粮道。如今司马尚的骑兵在哪?被匈奴人赶回了城里。没有外线机动,再坚固的关城也是死地。”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彻底对立。

    武官们怒发冲冠,文臣们据理力争,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嬴政始终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臣子。

    安北?还是灭韩?

    持重?还是冒进?

    守?还是战?

    两种截然不同的国家战略,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他亲政以来,所面临的最艰难、也最重大的一个抉择。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关系整个大秦的命运走向。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涨红的脸,扫过麃公颤抖的白须,扫过隗壮紧抿的嘴唇,扫过蒙骜紧握的拳头……最后,停在了大殿角落。

    他将视线,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沙盘,仿佛早已神游物外的身影。

    那个他最信任,也最倚重的人。

    嬴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这个男人也是这样背对着他,在沙地上画着七国的地图。

    那时他说:“公子你看,天下就像一盘棋。

    有些人只盯着眼前一子,有些人能看到三步之后,而真正的棋手……

    要看到终局。”

    “够了!”

    一声并不高亢的怒喝,骤然斩断了殿内的激烈争吵。

    嬴政缓缓站起身,那双因数日守灵而布满血丝的眼眸之中,此刻燃烧的不是悲恸,而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无尽寒意与杀机。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

    无论是主张立刻发兵北上、为国雪耻的麃公、蒙骜等武将,还是那坚持“灭韩为先”、据理力争的右相隗壮,亦或是那些在旁附议、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皆是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他们能清晰感受到,高居于王座之上的那位年轻君王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悲恸、怒火与无上威严的气场。

    国丧的悲戚,与北疆惨败的国耻交织在一起,让这位亲政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君王,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流露出了如此复杂而又骇人的情绪。

    “国难当头,尔等不思破敌之策,反倒在此效仿市井匹夫,作此口舌之争,是何道理?”

    嬴政的声音冰冷,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个人:“这,便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大秦的国之栋梁吗?”

    “臣等……罪该万死!”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嬴政没有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任由那股威压笼罩着整座大殿。

    良久,他才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此议,到此为止。隗壮、芈启、关内侯、尉缭、蒙骜、麃公、王翦、桓齮、李斯、蔡泽、姚贾,还有武仁侯,随寡人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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